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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桑寒詩歌中的人與時間
來源:《詩選刊》 | 蘇仁聰  2026年10月13日10:09

在讀桑寒的這組詩之前,我并不熟悉他,盡管我們同在一個微信群,我們也幾乎沒有交流。讀完這些詩之后,我意識到他是一個不可忽略的詩人。他的詩歌語言凝練,每一首都是一個被認真審視的生命瞬間,但他最核心的力量在于把親情這個看似私密的主題,提升到了對抗死亡、對抗時間、對抗虛無的高度。

許多人寫親情,會刻意避免不祥主題,比如死亡,桑寒從來不回避死亡。恰恰相反,他讓死亡成為親情的背景。這種書寫方式讓我想起約恩·福瑟的戲劇。福瑟筆下那些無名無姓的人物站在世界的盡頭,彼此之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依靠,除了彼此的體溫。桑寒的詩歌里也沒有多余的裝飾,當疾病和衰老出現(xiàn)的時候,人只剩下人。《響》寫得極克制。母親發(fā)來一串語音,兒子只點開前兩條,因為他發(fā)現(xiàn)“她每說一點,就老一點”。為了讓她慢點老,他直接跳到最后一條,這是一個兒子在面對母親衰老時所能做出的唯一抵抗。他無法阻止時間,但可以用這種方式減少目睹母親衰老的過程。詩歌結(jié)尾是巨大的轉(zhuǎn)折:“有一次,她打來電話/沒有一句啰嗦:/你爸又吐血了,快來/我看了看時間,夜里11點”。前面所有的克制在這一刻全部失效,死亡真正逼近了。母親沒有嘮叨,兒子不再躲避,親情變成了緊急狀態(tài)下的相互支撐。

《偏方》處理了同樣的主題,但方式不同。父親和兒子在紙上寫大大小小的名字。詩人說哪有什么白紙,明明兩個人站在水墨畫上;哪有什么畫,無非是披霞山、還鄉(xiāng)河、凈覺寺。日常場景被不斷放大,直到變成整個故鄉(xiāng)。他吹了吹眼前的霧,沒有什么草藥,只有草在枯萎,一座山在加重另一座山的蒼茫。父親的病是一座山,兒子的承擔是另一座山。沒有什么偏方可以治愈,兩個人各自扛著各自的重量,但他們在彼此身邊。博爾赫斯在《雨》中寫道:“潮濕的暮色/帶給我一個聲音,我渴望的聲音,/我的父親回來了,他沒有死去?!辈柡账褂糜曷曌尭赣H歸來,桑寒則用寫字的場景讓父親暫時停留在生的這一邊。

桑寒的詩歌里有很多具體的物象,這些物象保證了詩人的在場感,空房子、木柵、荒草、還鄉(xiāng)河、戰(zhàn)國青銅戈、風箏、木陀螺,這些物象每一個都指向人的處境?!侗澈蟆诽幚淼氖菤v史與個人的關(guān)系,還鄉(xiāng)河挖出戰(zhàn)國青銅戈殘片,詩人追問手握刀戈的人在何處,然后轉(zhuǎn)向自己:“像我的身后/有一柄早已化為虛無的戈身/無論怎么回頭/也無法看見前生”。歷史的器具已經(jīng)消失,但詩人仍然感受到它的存在。最后他寫道:“由于身后落于時代/不得不在風塵中/把自己磨新,磨亮/磨出刃來”。這是詩人對歷史的態(tài)度,不沉溺于懷古,而是在承認自己“落于時代”的前提下把自己重新磨亮。

可以說,桑寒是一位在土地上書寫的詩人,但他的鄉(xiāng)土?xí)鴮懹衅洫毺刂?。他沒有寫田園牧歌,也沒有鄉(xiāng)愁的濫情,他所呈現(xiàn)的是他面對土地和土地上的人的思考,生存與死亡,人與人的關(guān)系,人與世界的關(guān)系。在《有一條小路》里,那只鳥站在樹梢,身下臥著兩個巢,詩人拍下它們調(diào)成黑白,但照片之外的東西沒有人看到,空房子、木柵、荒草,一條小路連著廢墟和市場,連著今年和多年以前。爺爺掏出五百塊錢硬塞在詩人手里,說“爺沒錢,給你爸”。沒有煽情,只有兩個男人之間笨拙的傳遞。小路的意象用得很好,它既是空間的連接,也是時間的連接,更是生死之間那條繃不住的線。《起草人間事》里,詩人寫道:“在故鄉(xiāng),我們種下玉米、小麥、花生/一壟壟播種,一茬茬豐收/大地總會重新鋪平”。這里有《詩經(jīng)·七月》的節(jié)奏感,那種與土地相依為命的勞作感被壓縮在幾行詩里。但桑寒比《詩經(jīng)》更冷峻,因為他緊接著寫“誰的身后不是一片荒蕪/誰的腳下不踏著虛空”。農(nóng)耕文明的確定性被瓦解了,大地雖然會重新鋪平,但人腳下的路永遠是懸空的。布羅茨基說過,詩歌是對人類記憶的一種表達。桑寒的鄉(xiāng)土?xí)鴮懬∏∈窃谧鲞@件事,把那些即將消失的民間經(jīng)驗、那些被城市化吞沒的地名、那些不再被年輕人知道的禁忌,全部裝進了詩歌。

我們還應(yīng)該感受到,桑寒的詩里始終有一種孤獨感,但有意思的是,這種孤獨感恰恰是通過親情來凸顯的。人因為孤獨而被需要,這句話可以反過來理解,人因為被需要而意識到自己的孤獨。《午間小憩》里,詩人被孩子的喧嘩聲驚醒,又合上眼睛回到森林,卻聽不見一聲鳥鳴歸來。他寫道:“也許那聲音不夠大/或者我,還沒靜到/成為喘息中/震落的一粒塵?!?。這里有一種對自我重要性的懷疑,但正是這種懷疑讓他保持了對他人的關(guān)注?!堵菇腔防?,母親問父親還能活多久,詩人說“過一天,少兩個半晌”。父親笑了,說‘我兒子說得對’”。這笑聲是全詩最動人的地方,一個病重的人用笑容接納了時間的真相。詩人說“我不會形容時間/就像鹿角被一個個半晌/徹底趕出鹿的身體”。時間的殘忍在于它不打招呼,它一點點把生命從身體里趕走。

與此同時,他的詩寫得也很誠實。他不美化親情,不把父母寫成完美的人,不把自己寫成孝順的兒子。他只是誠實地寫出那些瞬間,爺爺硬塞錢、母親催回復(fù)、父親躺在病床上默不作聲。這些瞬間里有笨拙、有沉默、有無力感,但正是這些東西構(gòu)成了真實的親情。親情不是用來歌頌的,親情是可以被記錄的。當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變得越來越工具化,親情還保留著一種原始的、不需要理由的連接?!稉接洝防?,詩人在燕山撿起兩塊石頭,雙手各一,那影子像個擔山人。他放下石頭又抬起,荒草漫過他,草中袒露的石頭注視著他放下的擔子?!拔冶仨氈匦?lián)鹚鼈?在回到村莊之前/將自己縮成荒野的螞蟻/在村莊的一隅,攤開山水/為兩塊石頭,做個提燈人”。這兩塊石頭可以是任何東西,責任、記憶、親情、故鄉(xiāng)。他必須擔起它們,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在回到村莊之前,讓自己成為那個提著燈照亮石頭的人。這就是桑寒的詩歌最終抵達的地方,不是哀嘆,不是抱怨,而是在承認一切沉重的前提下,依然選擇擔起來。

桑寒的詩歌承續(xù)了《詩經(jīng)》以來中國詩歌關(guān)注現(xiàn)實、關(guān)注人間的傳統(tǒng),同時又吸收了現(xiàn)代主義的冷峻和克制。他的詩里有死亡、有病痛、有失去,但讀完之后并不讓人絕望,因為那些詩行里始終有一個人在,有父親、有母親、有孩子、有爺爺,他們彼此需要,彼此成為對方活下去的理由。這就是親情作為倫理的力量,它不解決任何終極問題,但它讓人在走向死亡的路上不那么孤單。正如布羅茨基所說,詩歌是加速散文思維的手段。桑寒用詩歌加速了我們對親情本質(zhì)的理解,親情不是溫情脈脈的表面,而是兩個人在面對虛無時共同筑起的那堵墻。墻會倒塌,人會死去,但在墻還在的時候,人至少還有最后一個可以轉(zhuǎn)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