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軸線的四季
很多人見識過北京中軸線的四季,都說美。初春,和風漫過祈年殿的金頂,把皎皎白玉蘭早早地吹綻,英姿颯爽地探出高高的紅墻;仲夏,鐘樓的晨鐘和鼓樓的暮鼓會把荷花池的荷香彌漫到南鑼的每一條胡同,那種香有別于金桂的甜膩、青檸的酸冽,有著泉水的清甘和泥土的芬芳;秋日,怎么都從郁達夫的筆下走不出來,他的《古都的秋》言下之意就是說在領略秋的過程上,只有北京最為合適:“古都的秋并不是名花,也并不是美酒,那一種半開,半醉的狀態……”沿著中軸線走來,最能體味這種味道;冬日,白雪罩碧瓦,天壇、故宮、景山等地的松柏綠意染京華……
可我要說的四季,不是這些。
上個世紀的七十年代末,年幼的我隨家人第一次來北京探親,在永定門嘈嘈雜雜的長途汽車站出來,坐公交車往北走,到了原來的椿樹胡同住下來,那是我的姨奶奶家,一個大雜院,兩間矮平房,空間很狹小,但是很溫馨。院門口有一株大槐樹,真像郁達夫描述的那樣“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種落蕊,早晨起來,會鋪得滿地……”。沒記錯的話和椿樹胡同相隔一條街就是聞名遐邇的琉璃廠大街,從大街上走過,不用進一間間店面,就能嗅到好聞的墨香;從椿樹胡同東口拐出來往北直行就可到前門大街。記得好像去了大柵欄,然后再往北就到了長安街,穿過長安街進故宮轉了半天。改天又去游了北海。那時的印象真是深刻啊,記得回到家和小伙伴描述起來,我是這樣說的:
“墻真高啊!胡同好長啊!北京話真好聽啊,還有北京是有‘海’的,有后海什剎海好幾個‘海’……”
還有一點明顯的感覺,就是越往北走越繁華,越靠近故宮越熱鬧。
第二次來北京已是八十年代中期,姨奶奶搬家到了南城的白紙坊橋附近。我借騎了姨爺爺的大金鹿自行車,從他家胡同東口出來右側就是陶然亭公園,同樣拐向北,一直騎,不用拐彎,就到了前門大街,直接穿行,在前門樓底下停下來,仰著脖子看上面飛來飛去的那些鳥,那些鳥像我們魯西北尋常見的燕子,可又不完全一樣,問門洞里閑聊的幾位老人,那是什么鳥,一位老人回答我:
“那是北京雨燕兒嘛。”
他的北京話拖著長長的水音兒,好聽極了。
燕子不都是在鄉下筑巢嗎?北京雨燕咋就這么神奇,把窩按在人流如潮的前門樓子上呢?
……
那次騎行,還讓我摸清了北京的一個“門道”——甭管在多如牛毛的胡同里怎么暈頭轉向,只要找到長安街,馬上能辨東西;只要到了前門箭樓,立刻就知南北。浩瀚的北京城原來有著規規矩矩的方位感——又一次,我感覺到了這個城市的神奇。
大學期間,我經常來北京。那時的北京和前幾次又大不一樣了,但所去的地方還是集中在從永定門到鐘鼓樓這一地段。從西單到東單,從東四到西四,從地壇(因為讀了史鐵生的《我與地壇》)到天壇,從月壇到日壇。對稱著列行程,對稱著找景點。一次次地游蕩在縱橫交錯的大小胡同里,一回回地徘徊在前門大街熱鬧的喧囂中,那紅墻碧瓦、那玉蘭銀杏、那種古老與現代共存傳統與時尚并駕的面貌……甚至那一扇扇已經變得狹窄逼仄的宅門上的門環,都讓我深深地癡迷。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里的主角馬小軍在情竇初開時,焦躁焦灼,無處安放自己的青春,天天游蕩在屋頂上,姜文說他“像只熱鐵皮屋頂上的貓”。那段時間,我覺得自己也像那只貓。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念叨:
“我要來北京,我要來北京。”
遺憾的是,大學畢業我沒能來北京。通過招考進入地方媒體做了一名媒體人。一晃七八年過去。期間,我經常來北京給中央臺送稿子——那時沒有網絡,地方臺給中央臺供稿只有郵寄和親自遞送。2000年的一天,又來北京送稿,稿子送下當天可返回,車票是午夜時分。華燈初上,從天安門廣場出來,沿著前門大街往南走,一路燈火通明,夜色闌珊。我又想起了深埋心底的夙愿,駐足望向南北,忽然想到:沿著這條線朝著南方直直地走下去,就可以回到山東。反過來說,沿著這條線,我也是可以走進北京的。于是,回到地方后,我決定辭職。在沒有一個熟人支持、一片詫異的目光中,負笈北上來到了北京。
幾年后,外地友人來我購置的陋室作客,表示想看看北京城。我帶他們去的都是之前自己常去的地段。給人家講解的同時,自己也才了解到更多有關北京城的歷史。
比方說,從元開始建大都始,遵循的就是中國古代傳統的“擇中而立”的禮制思想,皇權居于城市正中,“中軸對稱、前朝后市、左祖右社”的城市格局雛形就基本形成,還因為元大都有11座城門,北京城就有了“八臂哪吒城”的奇妙傳說;
比方說,明朝朱棣遷都北京后,對元大都進行改造,讓城市的中軸線向東偏移,新建了景山,堆土為山,壓在元朝皇宮舊址之上,既是皇宮屏障,也是全城制高點。而且,確立禮制:左祖右社,也就是在天安門東側的建了太廟——今勞動人民文化宮,在西側建了社稷壇——今中山公園。到了1553年,明嘉靖皇帝下令修筑外城,把城池向南延伸,修建了永定門,讓中軸線的南端正式定格。而清朝基本全盤沿用明代中軸線格局,沒有改動軸線走向,主要是重修、更名和增建。繼續延續禮制,太廟、社稷壇、天壇、先農壇完整保留。鐘鼓樓則繼續承擔全城的報時功能。所有的重大典禮、類似皇帝登基、大婚以及祭天等,都沿這條軸線展開;民國時期,更沒有太大變遷;一直到新中國成立后,為了改造天安門廣場拆除了中華門,在中軸線上建起了人民英雄紀念碑、毛主席紀念堂,為古老的軸線注入了現代內涵。進入新世紀后,復建永定門城樓,補回了中軸線的南端地標。
2023年一個晴好的冬日,到延慶的九眼樓游玩,站在一個瞭望口口向南望去,先是望見了北京結——北京地區的長城總的走向主要分為東西、北西兩個體系三段長城。分別是伸向西北一路的外長城,向西南一路的內長城,和向東的薊州鎮石塘路長城。三道來自不同方向的長城匯聚一起,在山頂上結成了花結,形成舉世聞名的北京結;然后,接著就望見了北京尊——要知道,九眼樓到北京城相隔近二百里地。最讓我震驚的是當地友人的話:
“從九眼樓往南就會達到鐘鼓樓。也就是說,如果以鐘鼓樓為軸線,一直往北延長,最北端就是九眼樓。”
友人說,《北京市延慶縣地名志》曾有記載說九眼樓建于明嘉靖二十年。也就是說,四百七十多年前,古人營建這座軍事要塞時的天地觀念,與今人建設首都的宏偉藍圖,在這條貫穿時空的軸線上居然實現了最完美的重合。
是古人的智慧?還是一種玄機暗合?
再一次,我驚嘆北京城的神奇。
至此,從孩童的懵懂到近天命之年的豁達,從起步于魯西北窮鄉僻壤的鄉村到定居北京城一隅,已過去近四十年的光陰,我才終于完全熟識這一條軸線。它充盈了如我一樣的幾代人對北京城的認知,見證了時代變遷,陪伴了我們的成長。
從這一點來說,北京中軸線和我的生命一樣,茁壯成長,四季如歌,一路繁花。
等到2024年7月,北京中軸線正式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包含永定門、正陽門、天安門、天安門廣場建筑群、紫禁城、景山、太廟、社稷壇、天壇、先農壇、萬寧橋、鼓樓、鐘樓等15處遺產點。中軸線雖是現代的稱謂,從南到北全長雖然僅僅7.8公里,串聯起的卻是北京城3000年的建成史和800多年的建都史。這條線何止是活化的城市脊梁,它的居中、對稱和禮制秩序,體現的是中國古代都城規劃的最高理想;它串聯起的城門、廣場、皇宮、御苑、壇廟、市井,是從皇權空間到百姓生活空間的完美過渡。關鍵是,穿越數千年的風雨,它還在不斷生長。
有人說,北京的胡同少了,也有人說,城墻少了。可中軸線還在啊。這是北京城的魂魄。它沒有消失,沒有殘損,相反更加完整,更加明晰,也更加完美,也朝著更完美在前進。
如果說北京城是朵蒲公英,那么中軸線就是這朵花的中心和聚點,所有的種子都是從這條線分裂而去,沿途落地生根,然后又開出花朵,裝點春光,播種希望。
時代在行進,社會在發展,所有的現在也終將會成為過去,成為將來式的歷史。那時再看,中軸線的綺麗和神奇還將綿延。
所以,從這一點來說,我說的四季還是拋開了自然節氣的劃分,讓視線撥開歲月的云煙,從縱向的緯度去通覽中軸線的歷史:金元時期是早春,明清則是孟春,當下才剛剛正值其仲春。
中軸線的盛夏是何等光年?
中軸線的金秋又是何等豐盈?
想象不出。
只想說,當下的中軸線,時節剛好,風光正美。
而且,會越來越好,越來越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