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命名新考
春秋戰國之諸子百家如儒家、道家、法家、農家、陰陽家、兵家、縱橫家等的名稱都與其思想緊密相關。如提起“儒”,人們自然會想到“仁義禮樂”“積極入世”。而墨家卻較為特殊,當前學人對其命名問題還有諸多分歧。于此,筆者予以新探并嘗試廓清。
關于墨子(墨翟)是否姓“墨”,從古至今,爭論不休。一派以為,墨子姓“翟”。如元代伊世珍《瑯嬛記》認為墨翟“姓翟名烏”,清周亮工《因樹屋書影》從之。一派以為,“墨”為學派名稱、刑徒之名或顏色之名。如清末民初江瑔《讀子卮言》認為“墨”乃墨家學術之稱。張純一《墨子集解附錄》、顧實《漢書藝文志講疏》、連橫《雅堂文集》、馮友蘭《中國哲學史》等從之。錢穆《先秦諸子系年》則認為“墨”為“刑名”之稱,墨子摩頂放踵、辛苦勞作有似刑徒,故以“墨”名學派。而胡懷琛《墨子為印度人辨》、衛聚賢《古史研究》、黃棲霞《墨子姓墨辨》等卻認為墨子因面黑或衣黑而成名。還有一派主張墨子姓“墨”。方授楚《墨學源流》、吳毓江《墨子校注》、顧頡剛《墨子姓氏辨》、任繼愈《墨子與墨家》、施之勉《墨子姓墨辨》、張知寒《墨子志》等持此觀點。如張知寒云:“考《墨子》全書以及《呂氏春秋·高義》所載,墨子自稱均曰‘翟’。(唐)林寶《元和姓纂》《通志·氏族略》《廣韻》卷五‘墨’字注,均言姓‘墨’?!蓖ㄟ^考辨,筆者認為“墨”非姓氏,實乃職業(古稱為“事”)之稱。
墨家稱“墨”,當與木匠、建筑職業相關。此點歷來少人指出??肌澳敝x,有多端。其義之一,指黑色的書寫顏料?!墩f文解字·土部》釋“墨”為“書墨也”。其義之二,指墨刑,又引申為守城者。墨刑最早可追溯到三代之前的古老苗族部落?!渡袝?呂刑》載:“苗民弗用靈,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殺戮無辜,爰始淫為劓、刵、椓、黥?!边@里的“黥”,便是指墨刑,指在臉上刺字刻紋后涂上墨。至周代,奴隸主貴族常用黥面者作守門人?!吨芏Y·秋官·掌戮》載:“墨者使守門?!逼淞x之三,指木匠繩尺用墨(今繩墨)。如《尚書·商書?說命上》載有傅說對商王武丁所言“惟木從繩則正,后從諫則圣”,指的就是以繩墨在木材上打上直線印記。這里的傅說,恰恰就是筑城名人。而墨子正與傅說身份相似,出身于百工階層、木工之家,是一位“以繩墨自矯而備世之急”(《莊子·天下篇》)的建筑工匠。他曾發明桔槔機、滑輪、輪軸、斜面等工具器械。不僅如此,墨子還發明了城頭報警措施、濠池設防、活動吊橋、城門、暗渠、罌聽裝置(測聲儀器)、窯灶鼓橐(用風箱吹動煙火以窒息敵人)、籍車(大型遠距離拋石機)等筑城和守城設施。他曾與公輸班模擬攻防演練,九次破解對方的攻城計策,更派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持守城器械駐守宋城,成功阻止楚國攻宋。正因墨子在守城方面的卓越成就,世人遂將高超的守城之術稱為“墨守”??梢姡抑妹斉c筑城、防御有關。由此可證,墨家之名源于“墨”之職業。“墨”非墨子之姓氏,而是有關建筑、守城等職業或思想的通稱或代稱。這就意味著墨子之“墨”當如史家之“史”、樂家之“師”之類的職業專稱?!赌印し▋x》云:“百工為方以矩,為圓以規,直以繩,正以縣……故百工從事,皆有法所度。今大者治天下,其次治大國,而無法所度,此不若百工辯也。”《墨子?耕柱》又云:“譬若筑墻然,能筑者筑,能實壤者實壤,能欣者欣,然后墻成也。為義猶是也,能談辯者談辯,能說書者說書,能從事者從事,然后義事成也。”墨子及其弟子把繩墨、筑城等與學術思想融為一體,從而開創了墨家學派。
“墨”既然是一種與建筑、守城等相關的職業,則不當為姓氏。墨子既非姓“墨”,其姓氏又為何呢?筆者以為,當姓“翟”。一方面,根據先秦稱謂規律,墨翟當是“翟”姓從事“墨”業者。“墨翟”是上古職姓(名)合一制度的直接體現。先秦稱謂從業者往往先標明樂師、卜史、巫祝、工匠、庖宰、醫師、優伶或弈者等職業,然后再加姓氏/名。如“師曠”為姓曠的樂師,其他樂官還有師曹、師襄等。此外,占卜者有卜偃、卜徒父;史官有史墨、史蘇;巫官有巫咸、巫賢、巫彭;祝官有祝佗;工匠有輪扁、梓慶;庖人有庖丁;醫師有醫和、醫緩、醫竘;優人有優孟、優施;弈者有弈秋(見《左傳》《國語》《莊子》《孟子》《呂氏春秋》)等。上述稱謂,均是職業在前、姓氏/名在后。據此規律,“墨翟”當是姓“翟”的守城者。另一方面,除元代伊世珍《瑯嬛記》明確指出墨翟“姓翟名烏”外,早在南齊的孔稚珪《北山移文》曾言“淚翟子之悲,慟朱公之哭”,以“翟子”對“朱公”,亦視墨子以“翟”為姓。綜合來看,“墨翟”之“翟”當為姓氏。
墨子姓“翟”的緣由當與其居住夏地有關?!妒酚洝へ浿沉袀鳌吩疲骸皾}川、南陽,夏人之居也?!蹦踊顒雍诵膮^魯山(今河南平頂山市魯山縣)在潁川(以古陽翟——即今河南許昌市禹州為中心)和南陽之間。魯山為劉累(夏帝孔甲之臣)御龍遷居地、夏桀潰敗時南徙之地,是夏人的居住區?!渡袝?禹貢》“羽畎夏翟”以“夏”“翟”并用,孔穎達《正義》言“夏”“翟”二者實為一物。墨子居于夏,以“翟”為姓,合乎情理。
墨子姓“翟”的緣由還當與夏亡后殷商之“雉鳥”圖騰崇拜有關?!对娊洝ど添灐ばB》云:“天命玄鳥,降而生商?!薄妒酚洝ひ蟊炯o》云:“殷契,母曰簡狄……見玄鳥墮其卵,簡狄取吞之,因孕生契。”王亥是殷人先王先公之一,在甲骨文里,“亥”字雖幾經變化,但皆從亥從隹(隹即鳥),或繪作鳥形?!渡胶=洝の魃浇洝贰坝续B焉,其狀如翟而五采文”,郭璞注“翟,似雉而大,長尾”??梢娨笊虉D騰為玄鳥(鳳凰),而“翟”(可訓為“雉鳥”)是玄鳥的雛形。據俞正燮《癸巳類稿》卷十四所云“墨以殷后,多感激,不法周而法古”,則墨子為殷后。作為殷商后人,墨子以殷商圖騰“翟”為姓,亦在情理。另,魯山縣至今流傳著民謠“坑,坑,坑衣裳,黑泥捏個墨子王?!半u翎,發里藏,天下污濁一掃光”,且現存魯山紅佛寺墨爺廟中墨子塑像發髻上還插有雞毛,亦可見出墨子之“翟”與商之圖騰淵源。
“翟”表“雉鳥”之義,也可由其字音流變得到印證。這一認識,可為墨子當姓“翟”提供輔助線索。上古“古無舌上音”(錢大昕),“翟”字僅存近之讀,墨翟、陽翟及翟姓統讀“宅”。“狄”“宅”二讀的分化,是中古聲母與韻類同步演變的結果。中古時期,舌頭音定母d向舌上音澄母演變,為后世zh聲母奠定基礎;同時韻類出現層級分化。音變之后,逐步形成讀音分工:表本義“長尾雉”及“翟衣”者,仍承上古本音讀“狄”;而用于地名(如陽翟)、姓氏及日??谡Z時,則衍生出近“宅”的異讀。唐司馬貞《史記索隱》“翟,音狄,俗又音宅”是“狄”“宅”兩讀并存的最早文獻記載,印證了中古“翟”字之本音與俗讀并行的狀態。元明清以降,“翟”字的二讀分工承襲中古并隨之明確。受地域語音差異影響,我國部分方言中仍保留“狄”一讀,最終定型為現代漢語“狄”“宅”兩讀并行的格局。
總之,墨子命名當源于“墨”(繩墨、守城、防御)這一職業,其姓氏當為“翟”。對此考辨,既可廓清當前人們對墨子姓名問題與墨家命名來源等方面的爭議,又可揭示墨家學說的來源(筑城、守城的職業)與宗旨(防御)。也正因“墨”這一職業的引申,繩墨之道方可成為墨家學說的專屬術語及教義象征。正是在這些思想的支配下,墨家善于筑城、守城,倡導防御,主張“非攻”(防御的最高境界)。墨子姓“翟”原因的發現,可進一步讓我們明白墨子與炎黃故里或炎黃文化的關系。
(作者:孫文周,系洛陽師范學院河洛文化國際研究中心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