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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界中放出來的一線光明!”——“全國國語運動大會(1926.1.1-31)”述論
來源:《文藝爭鳴》 | 文貴良  2026年10月10日08:20

1926 年1月1日至31日,“全國國語運動大會”在全國各地開展,上海、北京、武漢、長沙等一百多個城市舉辦了國語演講會、國語游藝會、國語圖書展覽會等多種活動。全國國語運動大會不像我們現在所說的運動會,不是集合全國各地代表到北京、上海等這種大城市開運動大會;而是各省區、各縣市甚至各個鄉村的國語同志組織起來開展活動,讓本地的男女同胞都能參加。

一、全國國語運動大會的組織機構及籌備情形

全國國語運動大會由全國國語運動大會總籌備處倡導、設計與發動。全國國語運動大會總籌備處設在上海西藏路平樂里98號,于1925年10月25日召開成立大會。大會設置了總籌備處的機構以及具體職員。總籌備處設“會長”“會董”和“干事”。會長為蔡元培、張一麐、吳稚暉。會董為胡適、趙元任、劉復、黎錦熙、錢玄同、汪怡、張士一、陳懋治、沈頤、王璞、陸基、楊樹達。“干事”分為五類:總務干事為陸衣言、蔣鏡芙;游藝干事為黎錦暉、郭后覺;編輯干事為方毅、范祥善;宣傳干事為莊俞、馬國英;交際干事為劉儒、章壽棟。三名會長和十二名會董都是當時積極推動國語建設的引領者。全國國語運動大會的具體事務多由十名干事承擔。成立大會議決要案如下:

一、議決定中華民國十五年一月一日起,至一月三十一日止,為全國各地舉行國語運動大會的會期。

二、議決由總務部要求全國各大書坊,在國語運動期間內,舉行國語書報大廉價一個月。(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文明書局已面復照辦。)

三、議決在大會前,先出本會會刊一冊,詳載本會的緣起和辦法,以及國語游藝,國語論文等,分送本會會員及全國各學校各團體等。

四、議決由交際部函約各地國語同志,在各本地組織全國國語運動大會籌備會,于會期內各地同時舉行國語運動。

五、議決由本會總籌備處印備各式招貼、傳單等,供各地籌備會廉價購用。

六、議決組織國語宣傳團,游行全國重要各地,宣傳國語。

這六個議案考慮到全國國語運動大會的基本要素。第一,明確了全國國語運動大會的會期(1926年1月1—31日),雖然離大會舉辦兩個多月的時間,但仍然有點緊,因為這是全國性運動。第二,將各大出版機構拉入大會活動,在大會期間廉價銷售國語書報。聯合國語書報的大出版社(如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等)一起行動,這是擴大全國國語運動大會效果的有力舉措。第三,利用現代媒體,積極做好宣傳工作。出版會刊,印發傳單。尤其是出版會刊能有力及時地將全國國語運動大會總籌備處的設想安排傳遞給各地會員。《全國國語運動大會會刊》共出版兩期,第1期于1925年11月30日出版,第2期于1926年3月出版。第四,積極發動各地國語同志,設法成立全國國語運動大會本地籌備處,有利于安排和開展大會活動。

全國國語運動大會總籌備處分別于1925年11月4日、1925年11月20日、1925年11月25日、1925年12月9日召開了四次會議。除商量出版會刊、聯系報刊進行宣傳外,主要討論了如下事情:第一,商定印發國語傳單。國語傳單四種,先印五萬張。第二,確定國語宣傳團辦法。通過宣傳團宣傳辦法,分八條線路:上海—蘇州—無錫—常州—鎮江—南京—蚌埠—徐州—濟南—天津線路,奉天—長春—吉林—哈爾濱線路,北京—張家口—太原線路,鄭州—開封—漢口—漢陽—武昌—岳陽—長沙線路,九江—南昌—蕪湖線路,杭州—嘉興—嘉善—松江線路,寧波—福州—溫州—廈門線路,汕頭—潮州—廣州線路。第三,通過開國語演講研究會、開國語游藝會、開國語展覽會、組織各地研究國語的永久機構。

全國國語運動大會總籌備處委托陸衣言起草了《全國國語運動大會的辦法》,具體內容如下:

一、成立籌備會,名稱如“全國國語運動大會某處籌備會”。籌備會設會長、正副會長、會董、干事。干事分總務股、游藝股、游行股、陳列股、編輯股、宣傳股、交際股等,每股若干人。

二、國語運動辦法,分戶外運動和戶內運動;戶外運動有:戶外廣告、分發傳單、露天演講、游園大會、游行大會、提燈大會等;戶內運動有:戶內廣告、化裝表演、國語游藝會、國語圖書展覽會、國語成績展覽會、國語翻譯燈、國語演講會、國語辯論會、國語研究會、國語講習會等。

二、全國國語運動大會的緣起及目的

中華民國時期的國語研究,如果從1913年舉辦的讀音統一會開始至1925年走過了十多年的曲折道路。1913年民國教育部召開讀音統一會后的幾年,工作處于停滯狀態。讀音統一會所制定的注音字母一直到1918年才公布。1916年中華民國國語研究會成立于北京,1919年改組為中華民國國語統一籌備會,工作稍有起色。建議教育部發布訓令:小學一二年級改用語體文教材、公布新式標點符號、出版《國音字典》等,都是非常重大的舉措。伴隨著新文學運動如火如荼的進行,國語運動確實取得了一系列矚目的成績。但新文學、語體文、注音字母在不同層面都遭遇了挑戰。似乎也需要有一場運動或者某個儀式來紀念這十余年的成績并進一步推動國語的建設與傳播。

在1924年也有人提議過要舉辦國語運動會,但因時局動蕩,未能舉行。自1925年下半年開始,有些省市陸陸續續開展了一些國語運動會。蔣鏡芙在《怎樣使國語大放光明》中比較全面地分析了國語提倡不景氣的原因:第一,官廳的玩忽,有些官廳不但不提倡,反而禁止學校采用國語教科書。第二,缺乏人才,推行國語的人才太少。第三,國語學校不多。前幾年各地有國語講習所、國語傳習所、國音字母傳習所等。近年只有上海國語專修學校。第四,國語機關形同虛設。教育部的國語統一籌備會兩三年沒有開大會;中華民國國語研究會重在研究,舉動不大。第五,宣傳冷靜。宣傳的刊物主要的只有《國語周刊》。第六,文言教科書作祟。有幾處偏僻地方禁止小學采用國語教科書,因此有些書館就另編文言教科書。這就造成國語發展的衰退。最重要的是,“全國國語運動大會”提出與開展有著緊迫的現實原因。陸衣言在《全國國語運動大會緣起》提出要制造“國語風”,吹散“文言霧”,重在“國語光”下生活。這就表明“文言霧”已經影響了“國語光”的照射,這才需要制造“國語風”。“文言霧”主要包括兩個方面:一方面是教育上文言勢力的回潮;另一方面是章士釗創辦《甲寅》周刊反對白話和白話文學。

教育上文言勢力的回潮。1925年11月20日,教育部召開部務會議,總長章士釗主持會議,討論了中華教育改進社提交的對于禁止各書肆發行小學文言教科書這一議案。其結論是“決定凡呈送小學文言教科書者,不予審查,無須禁止”。民國教育部允許小學文言教科書的出版,很明顯支持小學階段的文言教學,明確削弱了小學階段國語的推廣。

1925 年7月18日,章士釗主編的《甲寅》周刊創刊于北京,繼林琴南和《學衡》派諸子之后,章士釗重舉反對白話與白話文學的旗幟。章士釗時為中華民國教育部總長,他反對白話以及白話文學,確實也許會造成大的波瀾。上文提及的1925年11月20日教育部召開的部務會議,還討論了中華教育改進社提出的“統一國語案”,這一議案內容如下:“國語是國民所應說的、不會說國語的人、就算欠缺國民資格的成分、這幾年各省推行國語、總算有些效果、但是專責成縣視學和小學教師、一定都要學習、此外那些中等和專門以上學生、司法行政和警察官吏、也非學習不可、不然、于民族情感的溝通、社會進化的途程、必定受著許多的阻礙、并且于統一國語目的、萬難達到、要想免除這種困難、所以要切切實實的勵行、議決由本社呈請執政、提交閣議、交教育部會同內務司法農商交通各部辦理、定明年春季京內外一致實行。”這一議案內容非常恰當切實,教育部的結論“本部對于國語正在力謀統一、嗣后尤當注意”卻非常平淡。這一批語實際上采用了緩兵之法,擱置統一國語的方法,緩解了統一國語的節奏。

《甲寅》周刊在《本刊啟事二》中提出“文字須求雅訓,白話恕不刊布”,旗幟鮮明地反對白話文。章士釗除重新發表反對新文化運動的《評新文化運動》一文外,又刊發《答適之》《評新文學運動》等文以及在一系列通信按語中,攻擊白話與白話文學。茲舉一例,他在《創辦國立編譯館呈文》中批判白話文運動:“計自白話文體盛行而后。髦士以俚語為自足。小生求不學而名家。文事之鄙陋干枯。迥出尋常擬議之外。黃茅白葦。一往無余。誨淫誨盜。無所不至。此誠國命之大創。而學術之深憂。”這段話不僅掩蓋了新文學提倡以來白話文學取得的成就,而且無限放大白話文學的危害——有損于“國命”,有害于“學術”。對于章士釗的此種言論,魯迅、茅盾、成仿吾等新文學提倡者著文反駁,正如魯迅所認為的:《甲寅》周刊這次的反對白話文注定要失敗,只是表明復古派的可憐以及“公布文言文的氣絕”,因為《甲寅》周刊不是敵手。如果有文言白話之爭,“也該是爭的終結,而非爭的開頭”。這一結論在新文學界會得到高度的認可,而在一般社會上,如果有一場國語運動來推廣國語,造成巨大的聲勢,無疑會形成一種“國語風”,能較快驅散“文言霧”。

關于全國國語運動大會的目的,黎錦熙在《全國國語運動大會宣言》中概括得很具體。全國國語運動大會的目的是“兩大宗旨、四大意義”。兩大宗旨分別是“國語統一”和“國語普及”。“國語統一”包括“統一”和“不統一”兩種意義:“統一”指“推行注音字母;傳習‘國語話和國語文’”;“不統一”指“添設閏音字母;調查方言,改良方言文學”。“國語普及”包括“普及”與“不普及”兩種意義:“普及”指“提倡言文一致的‘國語字和國語文’,增加義務教育和平民教育的效率,即以提高民智”;“不普及”指“給漢字和古文以相當地位,解除普通教育和專門監獄的困厄,即以保存古文化”。

三、全國國語運動大會的開展過程及情形

全國國語運動大會于1926年1月1日至31日在全國各地同時開展。對全國國語運動大會開展的具體過程以及詳細情形作一整體的描述,因限于搜集資料的困難,難以完成。根據有限資料,作一簡要描述。根據全國國語運動大會總籌備處游藝干事郭后覺的統計,1926年1月全國國語運動大會,參加的職員有4000余人,參加運動會的有50余萬人。舉辦運動大會的地點一百多處:南京、鎮江、無錫、吳縣、蠡口、川沙、南通、高郵、淮陰、蕭縣、上海、寶山、江灣、松江、閔行、江寧、六合、句容、高淳、溧水、江浦、杭州、紹興、蘭溪、吉林、哈爾濱、北京、大城、上虞、長沙、汝城、耒陽、湘鄉、漢口、武昌、開封、歙縣、蚌埠、蕪湖、榮城、南昌、廈門、鼓浪嶼、斐律浜、福清、廣州、潮州、汕頭、普寧、臺山、香港、梧州……

1926年1月全國國語運動大會開展情形(部分地方):

從上表可以看出,活動形式多樣,尤以上海開展的活動最多。

四、全國國語運動大會的意義

為期一個月的全國國語運動大會聲勢較為浩大,將國語的現代理念傳播得更遠、更廣了。這場全國國語運動大會直接回擊了當時的“文言霧”。章士釗身為教育總長,態度如此堅決地反對白話和白話文,對宣傳國語產生了較大的負面作用。當然,新的白話文學的成功以及提倡國語的理念順應中國現代發展的切適性顯示,任何“文言霧”都阻擋不了國語傳播。隨著章士釗辭去教育總長和《甲寅》(周刊)的停刊,反對白話以及白話文學、抵制國語宣傳的勢力越來越弱小,雖然20世紀30年代有人再次提倡讀經等問題,但對白話文學以及國語傳播已構不成任何阻礙了。對于這場運動大會,錢玄同曾概括其意義。他稱贊國語運動大會是“黑暗界中放出來的一線光明!”因為他認為國語不僅是為了通俗教育和兒童教育而設的,而且為了寫活語言、活文學,“創造現代人的新思想”,“國語的建立是文字革命跟思想革命的第一步”。

全國國語運動大會宣揚了如下觀念。

第一,國語是建設現代中國的要素。國語與民族國家之間的關系,是世界上各民族國家都面臨的問題,只是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獨特性。中國是在外侮重重之下提出國語建設以及現代民國建立的要求,而且中國的語言存在矛盾之處:書同文,但話不同音;言文分離。黎錦暉所作《全國國語運動大會會歌》:

咱們的國家,地方廣極啦!人口多極啦!我說我的話,你說你的話,他說他的話,這怎么能夠表情達意親愛如一家?!喂!大家提倡國語話!改成語言統一的大中華啊……

提倡“國語話”,實行“語言統一”,是建設“大中華”的內在要求。袁觀瀾指出,國語運動大會的目的是“要全國語言統一”,并在世界語言場域中突出國語統一的重要性:“世界商場,都是英國語言的勢力;科學界則為德法的勢力”,而中國如果連自己的國語都建設不起來,更談不上在世界商場與科學界爭取地位了。他認為:“語言統一是發展文化的起點,是聯絡同胞感情的工具,是增長國家勢力的要件。”

第二,國語是培養新國民的條件。現代國家需要新國民才能成立;新國民需要統一的國語才能養成。黎錦暉所作《全國國語運動大會會歌》:

咱們的民族,開化早得很,歷史長得很,我作我的文(ㄋㄚ);你作你的文(ㄋㄚ);他作他的文(ㄋㄚ)。這怎么能夠普及教育人人有學問?喂!大家提倡國語文:養成言文一致的新國民!

“國語”包括“國語話”,也包括“國語文”。會說“國語話”、會寫“國語文”的國民才是新的國民。中華教育改進社提出的“統一國語案”就提出“不會說國語的人、就算欠缺國民資格的成分”,這就表明不會說國語,還不能具有充足的國民資格。這是從國語的角度理解國民資格,不是從憲法的角度理解國民資格。全國國語運動大會的口號有:“國民各說各的話,真是一場大笑話。”“國民不會說國語,實在是國恥。”“好國民要說國語,國語是救國的利器。”

第三,全國國語運動大會的舉辦促成了全國國語教育促進會的成立。1926年2月上旬,全國國語運動大會總籌備處干事陸衣言邀集國語同志,籌備全國國語教育促進會。該會擬定的主要任務是:1.培養國語人才;2.編印國語書報;3.調查方言;4.研究標準國語;5.委托各地學校切實施行國語教育;6.其他。3月1日,全國國語教育促進會籌備處成立于上海,地址是上海西藏路平樂里98號。6月1日,《國語報》創刊,由全國國語教育促進會籌備處主編。《國語報》名字用注音符號書寫:左邊寫“言文一致”,右邊寫“國語統一”。《國語報》第1期載有署名“本會籌備同人”的《發刊辭》。9月1日,全國國語教育促進會在上海西藏路寧波同鄉會舉行成立大會。《全國國語教育促進會緣起》一文指出,在舉辦全國國語運動大會的基礎上提出成立“全國國語教育促進會”的設想。因為全國國語運動大會是暫時性的,一個月就結束了,但國語教育不能就此停步。而“要使國語普及到一般民眾,先得從學校教育跟平民教育上努力實行,才能達到普及教育的目的”。黎錦熙在《全國國語教育促進會宣言》中強調“國語是救死救亡的根本要圖”,因此要“組成一種偉大而永久的新團體”,“對于全國各地方底國語教育、實地調查、極力推行、務完全達到‘國語普及’‘國語統一’兩大目的”。有學者認為,全國國語教育促進會是當時“民間最大的宣傳、推廣國語的團體”,與北京教育部國語統一籌備委員會南北呼應,積極推行國語。全國國語教育促進會一直到20世紀30年代還在進行活動,對國語的傳播與推廣起了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