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霞:汪曾祺致戴不凡書札三通釋讀
數年前翻檢家父舊物,陸續發現70多年前汪曾祺(1920?—1997)先生致家父戴不凡(1922—1980)的書札三通。
其一
不凡同志:
偶然試寫了一個彷彿是京戲的東西,敬求法眼一觀,看看是否尚有繼續弄下去的基礎。如果你覺得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請告訴我一聲,我就把它扔了。
敬禮!
汪曾祺
十一月廿二日
此信是用《說說唱唱》信箋書寫的,未署寫于何年,也未注明汪曾祺先生寫的是何劇本。原信夾在一油印劇本之中,劇本的封面上有紅印“范進中舉”“汪曾祺編”“北京市戲曲編導委員會”字樣,另有鋼筆書寫的“54.11.20”小字。

汪曾祺1954年11月22日致戴不凡信札

汪曾祺編劇《范進中舉》封面
1954年是清代著名作家吳敬梓(1701—1754)逝世200周年,汪曾祺先生曾在《兩棲雜述》一文中這樣寫道:“那年恰好是紀念世界名人吳敬梓,有人就建議我在《儒林外史》里找一個題材,寫寫京劇劇本,我就寫了一個《范進中舉》?!眳㈤喭粝壬笕送衾?、汪明、汪朝編《汪曾祺年表》,“1954年(三十四歲)創作京劇劇本《范進中舉》,刊登于1955年《劇本》增刊”。聯系此信落款為“十一月廿二日”,油印本《范進中舉》封面又署“54.11.20”,據此可斷該信應寫于1954年的11月22日。而這一年,汪先生“讀《儒林外史》,并根據‘范進中舉’一段情節,創作京劇劇本《范進中舉》。這是汪曾祺的第一部戲劇作品”。前述此信是夾在油印本的《范進中舉》劇本中的,故該信中提到的“試寫”的一個“京戲的東西”,應該就是指汪曾祺先生寫的第一個、后來成為汪曾祺先生代表劇作之一的京劇劇本《范進中舉》。
關于《范進中舉》的創作,汪曾祺在1962年4月10日給黃裳的信中說:“我那個《范進中舉》初稿寫出來后,老舍卻曾在酒后指著我的鼻子說:‘你那個劇本——沒戲!’”老舍“認為缺點是缺乏戲劇性”?;蛟S因為這是汪先生首次創作戲曲劇本,所以完成之后,他將劇本分別拿給一些老領導、老同事審閱,以便征求一下他們對劇本的意見??墒剂衔醇暗氖?,劇本不被大家看好,甚至遭到否定(如老舍先生)。無奈之下,他才給我父親寫了這樣一封信。
彼時,我父親在文化部藝術局副局長張光年任組長的劇目組工作,具體負責全國各劇種傳統戲的審定,以及新編歷史劇的創作、古典名劇及著名神話劇的改編等工作。汪先生之所以給我父親寫信,是因為他太想從這一指導全國 “戲改”的權威機構盡快得到對這個劇本的處理意見,以便決定是舍棄還是進一步修改,如若修改,應該從哪個方面來修改,等等。但如果得到的答復是“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那這個劇本就只有“把它扔了”的結局了。信雖很短,但字里行間顯示出的急切和忐忑卻躍然紙上。
其二
不凡同志:
文化處戲曲編導委員會昨天為我的劇本開了一個座談會,很慘,一共來了兩個人,李紅即還珠樓主,還有研究院的韓力,韓力還沒有看劇本,所以會“黃”了。
我把最大的希望原來是寄托在你身上的。但你沒有看到給你送到劇目組的通知,遺憾遺憾。
說老實話,我對這個劇本熱情是不高的。我沒有寫過戲,有時候我是個寫散文短篇小說的人。寫戲是沒有辦法,多少有點是投機。我從來沒有一次這樣的不忠實過,從來沒有一次寫東西不是完全從自己心里拿出來的,從來沒有一次是“編造”出來的。但是這一次,你可以看出來,有好多地方,甚至大部分,是在無動于衷的情形下堆砌造作出來的。從這里頭,你可以看出隨處有痛苦,由于無激動無靈感的痛苦,由于美學的本能——感覺到不充實、不豐滿、不均衡,和產生的痛苦,由于無生活無才能的痛苦。
但是,既已弄到這步田地,而且這里還有一點點一點點真東西,我現在想,還是一定得把它弄出來,弄好,弄得是個戲而不是代用品,弄成一個真東西,不是“第二流”的東西。這兩天,——從昨天起,我有一點焦灼起來,我自己覺得很好,我準備就從這里開始,扔開原來的設計,完全、徹底重寫一過。
因此,非常非常想聽到你的、你們的意見。我將以你們的意見為準,決定我的方略?!椰F在還是很“二虎”,該死的二虎!確定了,我就打算這一時期不再聽什么人的意見,“埋頭”去寫了。時間的浪費和思想的松弛都十分可怕!盼望你的回信。
敬禮!
汪曾祺
二月五日
此信仍用《說說唱唱》信箋書寫,雖同樣未注明書寫年代,然聯系前信內容,可斷此信應寫于1955年。信中汪先生坦言“我沒有寫過戲”,又據徐強《人間送小溫——汪曾祺年譜》的說法,《范進中舉》是汪先生的“第一部戲劇作品”,故信中提及的“文化處戲曲編導委員會昨天為我的劇本開了一個座談會”,這個劇本還是指《范進中舉》。

汪曾祺1955年2月5日致戴不凡信札
翻閱家藏油印本的《范進中舉》,見劇本多頁有我父親的親筆批注,這該是他仔細閱讀了劇本后寫下的意見??梢钥隙?,這些意見應該也是與汪先生交流過的。由于當時父親在文化部藝術局劇目組工作,1955年1月又任?《劇本》月刊的戲曲組組長,故汪先生才說在座談會上“把最大的希望原來是寄托在你身上的”。抑或是父親希望《范進中舉》日后可以成為能夠上演的“一流”劇本,汪先生受到鼓勵后不再認為是老舍所說的“沒戲”,故此他才下決心“一定得把它弄出來,弄好,弄得是個戲而不是代用品,弄成一個真東西,不是‘第二流’的東西”。
1951年5月5日,周恩來總理簽署的《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關于戲曲改革工作的指示》(簡稱“五五指示”)發表后,文化部藝術局劇目組便以此方針來衡量全國各戲曲劇團的編演劇目,這就不難理解汪曾祺先生信中所述“非常非常想聽到你的、你們的意見。我將以你們的意見為準,決定我的方略”,當“確定了,我就打算這一時期不再聽什么人的意見,‘埋頭’去寫了”。從這封信可看出汪先生從內心焦慮和猶豫不定,到下決心要改好這個劇本的心態轉變。
順便說一下,信中提到的李紅,原名李壽民(1902—1961),筆名還珠樓主,是民國時期著名的“北派”武俠小說作家,其代表作品《蜀山劍俠傳》,在當時影響極大,可說是開劍仙武俠小說之先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他改名李紅,歷任總政京劇團編劇、北京市戲曲編導委員會委員等職。李紅與我父親有些交往,1954年我父親曾撰文《對京劇〈大漠雙紅〉的意見》,對他編寫的《大漠雙紅》一劇提出批評,認為該劇不合乎歷史唯物主義和民族政策的要求。李紅虛心接受了批評,并對父親心存感激,后來還經常將其新寫的一些劇本陸續地寄給父親,并來信懇請他提出意見。信中提到的韓力,時任中國戲曲研究院藝委會秘書,并兼任藝術科科長。
其三
不凡同志:
《范進中舉》最后一場,胡屠戶決定去打之前的白:“……好,給我來碗酒喝,我壯壯膽子?!闭埜臑椤啊o我來碗酒喝!”“好,”及“我壯壯膽子”都無必要,有一句話帶一個驚嘆號就夠了。
我今日起休假兩星期,打算寫點東西。但是一時還沒有主意?!陡呃锨f》已作廢,這個劇本我暫時不想寫它了,除非到了我明白了我要說些什么的時候。
裘盛戎回來了。北京市催我把?《姚期》?改好。我簡直沒有主意。改這個戲,原來是出于我的建議,因為我覺得馬武進宮那一場風格與全劇極不相稱,原來是個悲劇,忽以喜劇收場,把原來的效果都撞碎了。但是改一個什么尾巴呢?你是否在有空時想一下此問題?如能將高見見告,感激萬分!
敬禮!
汪曾祺
七、卅、
此信是用“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信箋書寫。據汪朗、汪明、汪朝編《汪曾祺年表》,汪曾祺先生是“1955年(三十五歲)2月調至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任《民間文學》雜志編輯”;又據《汪曾祺年表》,《范進中舉》“刊登于1955年《劇本》增刊”,據此可推,此信應是寫于1955年7月30日。

汪曾祺1955年7月30日致戴不凡信札
這封信一方面陳述了《范進中舉》在發表前汪先生對劇本所做的最后修改情況,另一方面又告知他奉命準備修改京劇劇本《姚期》等。汪先生對《姚期》原劇中“馬武進宮”一場戲的喜劇收場不甚滿意,認為與全劇的風格不符,破壞了全劇的整體悲劇效果。他將此想法寫出以征求我父親的意見。
寫此信之前,汪先生曾參加了1955年4月1日至6月27日文化部藝術事業管理局與中國戲劇家協會在北京舉辦的第一屆戲曲編劇講習會。舉辦講習會的初衷是為了幫助戲曲作者提高創作水平。講習會由文化部藝術事業管理局局長、中國戲劇家協會主席田漢擔任主任,藝術事業管理局副局長、中國戲劇家協會秘書長張光年和劇協副秘書長伊兵擔任副主任,參會學員則是由《劇本》月刊編輯部提名,他們都是全國各省市有一定編劇基礎的作者。參會時,學員們攜帶著自己創作的劇本,供大家討論研究,以便修改。
當時我父親在講習會“負責第三小組的輔導工作,該組成員及參會討論的劇本有:上海京劇院編劇陳西汀的《屈原》、北京市編導委員會編劇汪曾祺的《范進中舉》、山西省文化局劇目組組長劉鑒三的《燕燕》、著名京劇余派老生陳大濩的《鑄劍》以及西安獅吼劇團負責人樊粹庭(未帶劇本)。會上組織對這些劇本進行討論,并提出具體修改意見”。在1963年3月1日至7月9日,文化部委托中國戲曲學院也舉辦過戲曲編劇講習會,“陳仁鑒、范鈞宏、楊蘭春、吳祖光、汪曾祺等著名劇作家都參加了這屆講習會的學習”。也就是說,汪曾祺先生曾先后參加過兩次戲曲編劇講習會的學習,但在汪朗等編寫的《汪曾祺年表》、徐強編《汪曾祺年譜簡編》、徐強著《人間送小溫——汪曾祺年譜》等著作中,均未提及汪先生參加過這兩次戲曲編劇講習會。應該說,這兩次講習會,對汪曾祺先生后來的劇本創作是有很多啟發和幫助的。

戴不凡在《范進中舉》劇本上所作批注
我父親于1973年8月13日在與其好友、著名編輯家謝獄伯伯的信中談到《儒林外史》時寫道:
……你說起《儒林外史》,鄙見亦同。范進中舉一段,北京去年仍入選為初中課本。但此書的確不很走運,一則緣于其所寫生活,與今距離頗遠,難為少于我們一輩的年青人所理解。再則,亦緣于諷刺之作,終非盛世之音。猶憶1955年提倡諷刺劇時,我正在全國首屆編劇講習會,一手抓了兩個《儒林外史》的劇本:一為評劇《牛布衣》,作者徐汲萍;一為京劇《范進中舉》,作者為汪曾祺(和我輩年齡差不多的新詩人,后在北京京劇團。樣板戲《沙家浜》即系他改編,他三四年前即已登天安門成為名人矣)。兩劇作者均甚有才華,較讀之不成文而謳之成律之作,實高出數倍。兩劇均已發表,且上演過。京劇為奚嘯伯所演,尚略有觀眾。評劇本則觀眾聊聊。后來,人們不再言諷刺劇,這兩個戲從此長眠矣……
彼時?親雖然處在特殊時期,然?在這封信中他依然稱贊徐汲萍、汪曾祺??的創作才華。1957年出版的《劇本·戲曲劇本??返谌嬍杖肓诵旒称嫉摹杜2家隆罚ㄔu?。⑼粼鞯摹斗哆M中舉》(京?。┑葎”?,其《編后記》中這樣寫道:“為了供應戲曲劇團上演劇目的需要,我們編印了劇本戲曲??谌嫛瓍蔷磋鞯摹度辶滞馐贰肥悄捴巳丝诘男≌f。可惜還很少有人把它搬上舞臺。這里,發表了根據?《儒林外史》改編的京劇《范進中舉》和評劇《牛布衣》。這兩個劇本對‘科舉迷’范進和冒牌詩人牛布衣的描寫,基本上是符合原著精神的。在觀眾需要諷刺喜劇的今天,這兩個戲是不失為較有意義的作品的?!笨梢姡浲粼飨壬鷶荡胃母宓木﹦ 斗哆M中舉》,終于得到了相關部門的肯定而公開發表出來供劇團上演。
1956年,《范進中舉》由被稱為“四大須生”之一的奚嘯伯先生首演。1962年,奚先生又修改復演。汪曾祺在1962年12月9日寫給黃裳的信中說:“奚嘯伯在上海演出,以《范進中舉》打炮,曾往看乎?‘聽’說他對原著‘整理、加工、提高’了(此是貴報所云),不知‘高’到如何境地也!”上海京劇院著名編劇陳西汀先生在看了《范進中舉》后這樣評論道:“這次石家莊專區京劇團來滬演出《范進中舉》獲得成功,無疑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戲的風格是新穎的,人物的表現是深刻的,可以看出,劇作者、導演、演員,對于《儒林外史》的研究,是花了頗大的精力的。全劇以富于詩意的抒情的筆調,著重于人物的精神世界的發掘,從容不迫,真實細致,不是金剛怒目,劍拔弩張,但卻收到對于封建科舉制度以及這種制度下面的那些具體人物的嘲諷、暴露、抨擊的效果?!薄皠”镜牡靡庵P,要算范進為著考舉人求助不得喪氣而歸的一段了。詞寫的妙,唱也唱的好,他一邊走,一邊嘆息,忽然河上的人聲,道上的馬嘶,驚覺了他,那些都是有錢的人考舉人去的。‘河邊人語舟爭渡,道上塵飛馬不?!w慕、傷感、寂寞,不假雕琢,直抒胸臆。‘這真是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甚至它不能不引起人們對他的不幸暗暗表示了同情?!标愇魍∠壬Q贊奚嘯伯先生“在這里運用了‘二黃原板’的唱腔,紓徐不迫,有如行云流水,無跡可尋,表現力達到了相當真實完美的程度”?!斑@個戲的許多小人物也是塑造得相當成功的。胡屠戶、眾秀才,性格都很鮮明,對于范進的刻劃,起了烘云托月的作用。其中胡屠戶的造型,尤為突出,紅臉,白發,黑服,大胖子,三句不離本行,活活畫出了一個勢利而又愚蠢的屠戶的形象。因為寫出了許多次要人物,對于劇本的主題意義,大大的加深和豐富了。”由此可看出,汪先生的《范進中舉》經奚嘯伯先生在舞臺上的精彩演繹,不但大受廣大觀眾的歡迎,而且也受到了戲劇界專家的高度贊賞。

京劇《范進中舉》,奚嘯伯飾范進
1985年春,筆者曾赴上海拜訪了父親的好友、著名劇作家陳西汀伯伯。他對我說:“你父親在講習會時,對我寫的劇本《屈原》、對汪曾祺寫的《范進中舉》以及其他人寫的劇本,都是以無比的熱忱投入到我們的具體創作過程中來?!肚贰斗哆M中舉》等劇本里都有你父親的勞動啊!”陳伯伯曾在《香冢埋時骨不妍?——周年懷不凡》一文中,詳細講述了當年在戲曲編劇講習會上那些令人難忘的往事……
汪曾祺先生這三通書札篇幅雖不長,但卻包含了諸多信息:如信中提及汪先生曾改編過《高老莊》《姚期》等京劇劇本,經查1998年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的8卷本《汪曾祺全集》及2019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12卷本《汪曾祺全集》,均未收入這兩個劇本;在汪朗等編的《汪曾祺年表》、徐強編《汪曾祺年譜簡編》、徐強著《人間送小溫——汪曾祺年譜》中,也均未見提及汪先生改編過《高老莊》《姚期》這兩個劇本??傊@三通書札,既可使人們了解到汪先生創作京劇《范進中舉》過程中的情感心態,又對他所創作和改編過的京劇劇本有所補充,這對于研究汪曾祺先生的戲曲創作經歷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