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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美文》2026年第9期|文賽琳:全職女兒的一天
來源:《美文》2026年第9期 | 文賽琳  2026年10月14日08:16

,昨晚父親回來,我的心情一下又變得不好了。晚飯由父親掌勺,牛肉炒竹筍。父親問好不好吃?我干巴巴地說“還可以”,非常緊澀的聲音。其實我想說的是“挺好吃的,很有鍋氣,您有當大廚的潛質(zhì)”。可最終呈現(xiàn)出來的就是一句冷淡到幾乎聽不見的“還可以”,我應(yīng)該是進入防御狀態(tài)了。父親回來的時候,晚飯吃得會比平常久,我回房間看書。大約一小時后,父親喊我出來洗碗,碗里的油漬干了,黏在碗壁上,一看就不好洗。廚房也比平時臟,鍋油乎乎的,裝食材的碗碟隨意擺放著,加上外面的碗筷,這些都要洗,比平時要洗得多。父親特別提醒,裝生肉的碗和吃飯的碗要分開洗。我洗好了,用了二十分鐘。

隔天早上起來,聽著父親在客廳的聲音,在臥室里待了一會,才出去泡紅茶。父親開口問:“你那東西做得怎么樣了?”我下意識覺得他要談及錢的事。以前上班時,他要求我每月交兩千元家用,差不多是我月薪的四分之一,我給不出來,打了半折,每月給一千元,辭職之后,這筆錢自然也就停了?;蛟S我選擇離開原本的工作,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躲開這份壓力,不想承受原本應(yīng)該由一家之主承擔的重擔。他隨意的一問,讓我瞬間豎起防備。我含糊答道:“嗯,住家里,自己管自己,不會問你們要錢……”一瞬間,千頭萬緒閃過,諸如原生家庭、經(jīng)濟負擔等等,早就想過成千上萬次,在腦海中建立起頑固的回路,一句話就能觸發(fā)整個自我防御的機制。

這天是周日,中午去順德餐廳和幾位姑姑聚餐,點了佛跳墻、釀豆腐、炸牛奶等菜。父親坐我旁邊,我低頭看手機。他叫我吃東西,其實是關(guān)心我,但我還在防御狀態(tài)里,搖搖頭,說:“不用,我不餓?!彼o自己舀了魚肉、腐竹、鮑魚、海參,彎著腰,低著頭吃。姑姑們在聊退休金,以及要交幾年社保才能退休,聊著聊著,忽然問我有沒有買過社保。我急忙說,有的,以前工作的時候,公司會給員工買。她們聽了又說,你現(xiàn)在的情況,可以申請失業(yè)金。我說我沒有買失業(yè)保險,申請不了。她們就作罷了,繼續(xù)聊某某的退休金這個月漲了多少,那些本地人的退休金有多高。

在某機構(gòu)當講師的表姐,月底就要辭職了。問起原因,她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說:“原因有很多,但總的來說,錢沒給夠。”表姐是一個能力很強、自信干練的女子。所在的機構(gòu)成立多年,規(guī)模很大,近幾年營收不太好,新增了很多規(guī)矩,不守規(guī)矩的員工,就有被辭退的理由,這是原因之一。講師有底薪,表姐待了將近兩年,底薪翻了一倍,但收入的主要來源是課時費。這方面,她和公司合不來。按理來說,有講師離職,空出來的課會勻給其他講師,可她一直不太能分到課,不同的科目輪番備了一遍,實際授課數(shù)卻總是低于平均水平。也就是說,付出與回報不對等,掙不到課時費,這是原因之二。原因之三,是前陣子她去另一家公司面試,HR問她,現(xiàn)公司知道嗎?她回答,不知道,意思是讓對方低調(diào)點。結(jié)果HR大張旗鼓做背調(diào),鬧得整個辦公室都知道她騎驢找馬,本來課時就少,此事一出,她干脆辭職。

表姐和我聊起課時費,一個小時將近四位數(shù),經(jīng)過層層中間環(huán)節(jié),落到她手上,也就沒多少了;而且不穩(wěn)定,有的月份是大豐收,有的月份卻一節(jié)課也上不了。就算沒有課上,也要去坐班,否則連底薪也掙不到。她又說起認識的人,在其他機構(gòu)供職,光底薪就有一萬多,再加上績效,就有兩萬了。我聽了不由張大嘴。緊巴巴過日子的時候,總有人活得很滋潤,而活得滋潤的人總是聚在一起,緊巴巴的人則另作一堆,這兩堆人的信息是不對等的。

“你之前做的那份工作,底薪多少?”表姐問。

我悄聲告訴她,八千多。說出來都有點不好意思,怕拉低了平均值。她點點頭,說:“還行,勉強達標。加上提成之類的,應(yīng)該能過萬吧?”我說:“嗯,但是拿提成的前提是達到考核指標。”她露出會意的笑容:“他們會設(shè)置一個很高的指標,讓你達不了標,拿不到提成?!蔽艺f:“沒錯,就是這樣的?!?/p>

我們聊得興起,我卻覺得自己像在演戲。說起工作上的事,我的語氣是多么自然,就好像還在工作一樣,連我自己也覺得荒謬,明明早就拍屁股走人了。我想,這是一種條件反射:假裝生活還在正常運轉(zhuǎn),假裝自己還保有那份體面。自從離職,我就幾乎沒有見過五位數(shù)的進賬了。以前上班,運氣好的話,隔幾個月能有一次,當然了,有進就有出,上班開銷大,仿佛是要哄自己上班一樣,花了很多不必要的錢:二十塊的豪華早餐,便利店的促銷零食與飲品,每天下午的奶茶與咖啡,健康低脂的沙拉外賣,午夜十二點的沖動網(wǎng)購等等。脫離朝九晚六的生活后,我的收入和消費也就跟著脫鉤了:戒掉新衣服新鞋新化妝品,大幅降低外出頻率,領(lǐng)券后六元一杯的奶茶,也要思慮再三才舍得下手。上班的時候,我覺得錢難掙屎難吃;現(xiàn)在我不上班了,錢是連蹤影也見不著了,但“屎”也沒再吃過。如此一想,錢和屎,似乎是一起出現(xiàn)的,希望這只是我的錯覺。

我們聊起杭州。我剛畢業(yè)的時候,在那邊工作過一段時間,收入勉強達標,沒有銷售提成,拿的是死工資,那是2022年的事了。表姐問我離職原因,我說了一些:上升空間有限,工作要求超出個人能力,組員太忙,沒人帶,跟不上進度,在杭州沒朋友,孤獨,偶爾加班,氛圍太嚴肅,不夠自由。當然,這些都只是表面原因,“僅供參考”,真正的情形是,我提離職,為了專門從事寫作。

我是在沒有任何鋪墊、沒有任何資源支持的情況下辭職的。也就是說,既沒有作品出版,也不認識業(yè)內(nèi)編輯,什么都沒有就拍板要走。我和當時的領(lǐng)導(dǎo)說了這件事。他是一位國字臉、臉上有痘印的公務(wù)員,性情溫和。我剛?cè)肼毜臅r候?qū)懙奈臅?,潦草得不能看,是他連夜幫我改好,交給了他的領(lǐng)導(dǎo)。他的領(lǐng)導(dǎo)很滿意,以為這是我的真實水平,殊不知是他頂著黑眼圈熬了三天改出來的。領(lǐng)導(dǎo)和我談話。我說我喜歡一個人創(chuàng)作,辦公室不適合我。領(lǐng)導(dǎo)說,小文,就算是作家,也不是一個人就能做完所有工作,你總要和別人溝通、合作的。我想他的意思是,不是擺脫上班就萬事大吉了,人在這個社會生存,總要和社會產(chǎn)生聯(lián)系。作家寫作,編輯擇稿,出版社出版,這確實不是作家一個人的事,可我當時沒想到這些,因此也就勸不動。

領(lǐng)導(dǎo)重新開始招人,我每天帶一本書到工位,中午休息的時候不睡覺,一直看到下午兩點,下午在工位打瞌睡。熬到約定的日期,我把個人物品收拾好,抱著紙盒,一聲不吭地走了。半個月后因為補辦離職手續(xù),又要回公司。進門的時候,畏畏縮縮地,拿到需要的文件,就趕緊跑了,我不好意思。辭職之后,我把自己關(guān)在出租屋寫作,寫到?jīng)]錢交房租了,就把東西打包好,飛回家,來了個先斬后奏。父母既驚訝又不解,在他們看來,我當時的崗位,跟鐵飯碗沒什么區(qū)別。鐵飯碗不好找,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還沒捂熱,就被我丟了。

辭職的后果是由我父母承擔的,就好像他們是我的“下家”一樣,我仿佛根本沒有長大,因為任性而射出去的箭,最后竟然落到父母身上。我太享受女兒這個金飯碗的待遇了,外面稍稍刮風下雨,就忍不住辭職,回到原來的安樂鄉(xiāng)里。后來我一直沒有去外地工作,因為缺少啟動資金,也不好意思找父母要。現(xiàn)在住在家里,每個月的收入足夠買衛(wèi)生巾等日用品、訂閱網(wǎng)站會員、交話費、買書、坐地鐵、偶爾點一杯咖啡。我不問他們要錢,但是也沒能力搬出去。所以,我現(xiàn)在的工作其實是全職女兒,副業(yè)才是寫作。什么時候我能搬出去,自給自足,我才能辭去女兒的工作,真真正正地“做”點什么。

午飯吃到下午2點半,坐姑丈的車回家,喝茶嗑瓜子聊天。表姐來我臥室吹空調(diào)。她在這邊待膩了,想去×城發(fā)展,她的父母不樂意,她不為所動:“反正他們又不給我錢,沒有經(jīng)濟約束,他們就束縛不了我,父母也要長大。” 她打算繼續(xù)做講師,等到適應(yīng)新生活了,再慢慢拓展副業(yè)。我一聲不吭地聽著。

聊了一個多小時,姑姑過來敲門告訴表姐要回去了。表姐拿起手機和平板,到客廳去上香,然后就和姑姑姑丈走了。我躺在床上,沒有出去參與“拜拜慢走歡迎下次再來”的環(huán)節(jié),看著窗外的金色夕陽,被睡意拖進夢鄉(xiāng)。晚飯是中午的剩菜,因午間吃得太飽,我只啃了幾片牛腩和腐竹就放下碗,回房間寫作。寫著寫著,父親喊我出去洗碗。我應(yīng)了一聲,放下筆,打開房門,慢吞吞地往客廳走去。

【文賽琳,2000年生,廣州人,外語學院畢業(yè),曾任翻譯與外貿(mào)業(yè)務(wù)員,現(xiàn)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