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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北京文學(xué)》2026年第9期|許淳彥:雪與火的回聲(組詩)
來源:《北京文學(xué)》2026年第9期 | 許淳彥  2026年10月14日08:25

許淳彥,生于1998年,博士在讀,巴金文學(xué)院簽約作家 。出版詩集《隱喻集》《雨入聆溦閣》,曾獲東蕩子詩歌獎·高校獎、野草文學(xué)獎、櫻花詩歌獎等獎項。參加第16屆星星大學(xué)生詩歌夏令營。

雪與火的回聲(組詩)

許淳彥

夜渡于都河

更陳舊的木船下水,往復(fù)接送。在此

疲憊的騾馬伴攜待發(fā)的戰(zhàn)士,數(shù)著

彼此體內(nèi) 緊繃的骨頭。手持微薄干糧的

那批行軍者尋找出路 山野盡頭

風(fēng)塵彌漫,月色與潮聲噤默鉚合

突圍時斷了胳膊的農(nóng)家兄弟

離故土很遠 江面闊大,浮橋擁擠

沒有他們可回望的

一扇柴門。他們也離妻女遠,離記憶遠

摸不到夜色撫過

贛南田埂時的銀白,秋水幽涼如霧

“雄關(guān)漫道”,擦亮步槍的小戰(zhàn)士

輕聲地自語。何以越過?

群山錯列,它們未嘗不是沉默的軍士

偶有大塊焦土,把昨日倒下的前衛(wèi)們深埋

生長著蒼松和野草

一些朦朧的歲月涉水泛舟

夜渡于都,前路的靜謐被吹散

村落與燈火沉睡,火把的剪影拉得斜長

滿當(dāng)當(dāng)一列隊伍中的人呢?

自黑夜來,往破曉去

抱持燎原的夢境,各自赴各自的前線

山道攤開在大地,近乎這片土地的

脈管,候鳥北飛式遷徙

他們?nèi)缪龆稍谌荷降捏w內(nèi)

把未來拍出新的漣漪 一圈一圈擴散

到遙遠的故鄉(xiāng)

炊煙隔岸 踏著潮濕的霧步

蘆葦在江邊結(jié)露

又在急行軍中快速抖開

夾金山下的墓

冰雪一線向西而封,隱沒于斗折山勢

峭壁撐起云,山嶺拒絕合抱之木

探路的人趕著風(fēng)暴往天上去了

夾金山,我從未到達之地,沉寂在正午的白芒

總望不破雪外的眼睛

——戰(zhàn)士在一個極寒清晨醒來,前鋒部隊還

日復(fù)一日追趕雪線外那一抹生的潮濕

無邊蒼白里,揮下的每一冰鎬都空蕩無憑

便只以估算海拔驅(qū)趕空無,汗水跌入刺骨的寒

土冢旁開滿無名野花

他在記憶中定格成一株不朽的枯木

我開始記起他是:打草鞋最快的人

嚼著干樹皮咽雪水的人 突圍時徒勞地

在激流邊抱起石頭拱衛(wèi)浮橋的人

戰(zhàn)友,他被青稞面和紅軍裝塑造的遒勁枝干

如今助我在荒蠻的雪嶺中辨認小徑

此處寒風(fēng)凜冽,任瘦鷹啄食

無知覺的野樹 尚存

他回光返照見我時,遞出的半截皮帶……

而沙土下的無碑墓安靜不語

絕壁切割蒼白,雪線正吞噬著回聲

骨血和熱淚都會有歸處

火種會從山坳

從緘默的冰川中醒來

幸存的我,恍然是一瓣

自灰燼中重生

又重燃的落花

黎明

還有半片紅星倒臥在粗瓷碗底

草鞋也睡進大渡河的褶皺

摘下斗笠,你抖落半肩霜色

霧是醒著的界碑向北方漫開

你唱《十送》說老街戲臺已坍塌

那棵皂角樹俯身,在渡口反復(fù)擦拭

一串生銹的番號。水影搖晃了

瀘定橋的鐵索在你掌紋里繃直

青稞地忽然立起,倒伏的標尺

未及校準的雁陣,你抬手折成信箋

云層下,山河在重新測繪。馬蹄印里

再寄家書。那支竹笛哪去了

或許斷在黎明前的山脊……

入睡前把綁腿解松,你說

當(dāng)“圍剿”來臨,所有帶血的腳印開始奔走

斗笠上的霜、綁腿縫的沙粒、干糧袋底

炒面裹著的半塊冰糖……包括我

與你對視時,跌進軍號銅管里的一粒沙

你從那時開始縫補——

襤褸的經(jīng)緯,發(fā)燙的補丁與針腳,等

某個撥開雪線的戰(zhàn)友,用凍僵的手指

重新排列星空。雪山與雪山

交換脊椎。冰層開裂,被驚醒的雄鷹俯沖

一路打撈,濕漉漉的軍號

雪在燃燒,火在結(jié)冰

——山坳轉(zhuǎn)彎處,遲醒的那株杜鵑

忽然抖落一身結(jié)痂的黎明

彝海旁的銅號

古井睜著眼。他們卸下槍支

用刺骨的水,擦洗槍刺里的寒星

阿莫褪下銀鐲,敲進命運的槍膛

鏨子咬住生鐵,刻下“紅軍”

那一夜,號聲沉入海子

被大涼山的月光鍛造成鹽

血滴入水,靛藍之月在粗布上起義

鷹隼馱著陌生的姓氏向北遷徙

群峰在霧中重新列陣。溪水

將倒影沖印成未褪色的經(jīng)卷

那絲線死死咬住黎明

整幅錦緞涌向大渡河的缺口

此刻,銅號正把歃血的誓言

生生吹進山崗的褶皺

草鞋蹚過,把零落的星子

踩成凍土上連綿的火

玉米拔節(jié)的潦草

被堅硬的槍托強行分行

筆直地,指向同一座肅殺的雪山

梯田的碎鏡里

播種者彎腰,將陽光壓入泥壤

多年后,銅號在玻璃柜中沉睡

卻仍在陳年的風(fēng)里震顫

古井依舊睜著眼,接住天邊的云

阿莫坐在歲月的門檻 用風(fēng)化了的彝語

縫制一件永不褪色的查爾瓦

——每一針,都還扎在

那個結(jié)盟的拂曉

風(fēng)吹在湘江上

整理舊的物品,半張染色的蘇區(qū)地圖

一頂不知誰人編織的斗笠

磕掉瓷釉的行軍茶缸

我最珍視的,是和它們有關(guān)的記憶

一段粗布綁腿。麻繩上映出冷月和

生銹的,血色的,沒有聲音的雪

突圍的雪落在歲月深處

冰冷的江河里,我和戰(zhàn)友的影子仿佛

正在被炮火粗暴地劈開

悲慟與決絕同時呈現(xiàn)

而勇敢,謹慎,獻身

像一條孤獨的竹筏在水面上漂流——

如果僅僅是這些,還不值得

對后來的人反復(fù)說起

我更在意的,是胸口一捧

疊得很整齊的 暗紅泥土

它隨著湘江的波浪涌動,就立刻

變得巨大而壯闊

它的身體里,盛滿了吹不滅的火種

風(fēng)吹在湘江上,歷史的余溫

讓我把戰(zhàn)友理解成兩岸的蘆葦

一面向下,在泥濘的命運里死死咬住大地

一面把堅強的事物對準硝煙后的太陽

搖曳成太陽。驟雨。星火

風(fēng)的硬度,像是另一種信仰的骨感

紅星下的凝視,山川,這樣開始

石頭沉默地站在血水里

從時間、彼岸,沒有寫完的遠征

從我貼胸口收藏的《宣言》,打開第一頁

存在的本質(zhì),就像一只舊鐵盒里

藏著的,少年的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