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文學》2026年第8期|梁平:天涯石只是遠方的道具(組詩)
半首詩的南寧
酒的南寧,約了很久,
一首詩寫了一半,忘了遣詞造句,
不好意思伸手端酒杯。
其實遠距離的念想,能夠原汁原味,
比如老友粉里的舊事,比如酒,
還是原漿不至于揮發。
南寧那么多老友心心念念,
可以寫很多詩。
詩歌要一氣呵成,情緒不能
腰斬。那首詩沒有寫完的另一半,
丟失了,再也找不回來。
熱鬧是一種,孤獨也是一種,
強加的表情難以描述,
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半首詩的南寧恰到好處,
老友們心領神會,話只到嘴邊。
那晚的風,吹走了霧霾,
我抬頭看見,天上一顆流星劃過。
老友粉
名字真好。柳州螺螄粉、桂林米粉,
都不及南寧這碗酸辣盛滿的牽掛。
酸筍是靈魂。時間流走的甜言蜜語,
與酸辣格格不入,沒有冷暖的發酵,
就沒有那么特別的味道。
嗆嗆的、怪怪的,據說祛風散寒,
醒腦。可以在迷迷糊糊里分辨假意真情,
酒店出來左拐百米小巷。
吃老友粉的人對高樓和霓虹過敏,
一席布簾,兩三張木桌,四五個來客,
海闊天空,大快朵頤。
親疏遠近一視同仁,沒有精致的利己
設計的等級和座次,一碗樸素,
回到南寧的原來。
蒜末、豆豉、酸筍絲在熱油中火爆,
辣椒、粉腸、豬肝、香菜、米制的切粉,
碗要碩大,裝得下過眼的云煙。
屈子吟
兩千多年的嗚咽。
江水流經秭歸,流經郢都的落敗和滄桑,
絕非浪漫一帶而過。屈子流放的漢北,
汨羅以淚洗面。
藍墨水里的香草美人唱的哀歌,
都是《天問》。有人在水之上覽盡日月風云,
是你嗎,屈子?
從關中到紹騷,筆下的波瀾從未停歇,
楚國城池和城池之外發出的轟鳴,
命運如同香蘭,開始錯落,
如同白紙黑字的跌宕。
還有什么能比得上這幽冷與孤絕?
山河破碎,迷惘越來越深重。
穿過一個國家不可救藥的傷痛,
憤慨噴薄而出,搖撼山川每一塊骨骼,
后人摸索出你智慧的鎖孔。
如同月牙般閃亮的豐盈的想象,
在某個地方,推動時光的奔跑,
我愿意在你的浪漫里,再次確立現實。
太白墓前
一個墓典藏盛唐詩歌的榮耀。
當涂大青山,李白在那里,李白的詩
掛滿樹枝,伸手能及。
墓前,與守墓谷氏第四十九代后裔,
聊詩人暮年,聊到傳說的河里撈月,
唯一沒有聊到詩人的潦倒。
守墓人臉上樸素的自豪,
就是谷氏先祖的千年之約。千年谷氏,
把家族的承諾,守候成不朽。
我從成都來,給谷氏守墓人鞠躬,
替秋風茅屋里的詩人鞠躬,而我的鞠躬,
是我遞交給詩歌的檢討。
所有自以為是,在這里只是一粒微塵。
雙手合十環繞一周,我身后那些
自貼的標簽,被風吹落。
草市街
那一根壓死駱駝的草的遺言,
在舊時草垛之上成為經典,
草就成了正經八百的市。
過往的騾馬,
在堆垛前蹬踏幾下蹄子,
草就是銀子、布匹、肥皂和洋火,
留在了這條街上。
然后一騎浩蕩,
能夠再走三百里。
草市街只有草,
是不是壓死過駱駝并不重要,
草本身與交易無關,
都是人的所為。
至于拈花的偏要惹草,
草很委屈,即使有例外,
也不能算草率。
驢與馬可以雜交,草不可以,
草的根長出的還是草。
在根的血統上,
忠貞不貳。燈紅酒綠里,
草扎成的繩索勒欲望,
勒自己的非分。草的上流,
草的底層,似是而非,
在不溫不火的成都,
一首詩,熬盡了黑天與白夜。
草市街樓房長得很快,
水泥長成森林,草已稀缺,
再也找不到一根,
可以救命。
南京,南京
南京,
從來帝王離我很遠,那些陵,
那些死了依然威風的陵,
與我不配。
我是香君身后那條河里的魚。
線裝書頁散落在水面,
夫子正襟危坐,看所有的魚上岸,
沒有一個落湯的樣子。
秦淮河瘦了,
游走的幻象在民國以前,
喝足一河水。胭脂褪色,琴棋書畫,
香艷舉止不凡。
長樂客棧床頭的燈籠,
與我的一粒粒漢字通宵歡愉。
我為漢字而生,最后一粒,
在鳳凰臺上與酒說話,與夢說話。
在南京,烈性的酒,
把我打回原形,原是原來的原,
沒有水的成都不養魚,
就是一個,老東西。
天涯石只是遠方的道具
天涯石只是遠方的道具,
灘涂腳印很亂、很淺,所有籍貫,
都有復雜的隱秘。
天南與海北厭倦了的咫尺,
規矩的方圓,亦步亦趨地踉蹌,
往來的風已經身心疲憊。
左沖右突而不能。屋檐的家雀,
淺底的游魚,與朝九晚五的調性,
越來越無法容忍自己。
云在天上一動不動,遠方
在哪里?一個盲盒或者一個深淵,
所有的遠方遙不可及。
三亞灣和紅塘灣之間的岬角,
天涯石正襟危坐,整理潮起潮落,
收拾支離破碎的心情。
道具就是道具,石頭上的淚痕,
都是別人留下的信誓旦旦,
海是在笑,還是在哭。
一只鷗鳥在頭上盤旋,
一個人圍石頭逆時針轉了三圈,
雨突如其來,滿眼都是落湯雞。
【作者簡介:梁平,當代詩人、職業編輯。現為中國作家協會詩歌委員會副主任、成都市文聯名譽主席、四川大學中國詩歌研究院院長、《草堂》主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