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哲珠:安睡是一場萬水千山的跋涉
話說有一奇人,一生只癡迷睡覺,可隨時隨地入眠。每每沉睡,不吃不喝不過日子,因人間仍有俗事纏擾,仍有議論勸導,干脆跑入深山,睡個痛快。不知多少年歲,一個進山者經過,踢到了他,他已被落葉埋住,化為落葉的一部分。來人正吃驚,他翻個身,嘟囔幾句后再次睡過去。這是我少年時讀的一篇古典小說,情節或許早已記變形,這段描述甚至可能加入了我的“創作”,但那個以睡為生的形象我記得極清晰。少年時的我對這個形象嗤之以鼻,如此浪費生命,活得墮落而無趣。當時我的夢想是當一個了不起的人,雖然不懂怎樣才算了不起,但我知道得努力,認定睡眠等于虛擲光陰,想象在自己身上發生某種奇跡,不必睡眠而精力充沛,多出的光陰,我將好好利用,成為成功的底氣。
多年后,關于“成功”的夢想飄渺如煙,那個安睡者卻成了我記憶中特別又深刻的一部分。某一天,它發酵成一個愿望:寫一場酣暢淋漓的安睡,像草尖夜露一般純粹,像飄飛的落葉一般安然。落筆卻成了一場萬水千山的跋涉。
生老病死,身體自來到世界,就是一段永不可逆的凋落。我們不適,疼痛,生病,遺憾于某種殘缺,糾結于某些不完美;我們成長,治療,保健,修補,愈用力愈無措。我們也觀察,聆聽,聞香,品嘗,感受,身體引我們走進世界,成為世界的一部分。我們漸漸學會與身體相處,所以我們可以安睡。
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五陰熾盛,“我”自覺醒意識開啟人世,便陷入無止境的尋找與滿足:占有與被愛、成功與失敗、夢想與榮光、獲得與失去,愈追逐愈無措。我們也看得見暗夜里那盞燈,感受得到風雪中擁抱的溫暖,珍惜每一抹熟悉的陌生的笑意,懂得掌心的流沙、耳邊的輕風抓不住,看得見烏云背后那片燦爛的霞光。在內與外、我與他之間,我們慢慢尋找和諧,所以我們可以安睡。
這一切以雜亂的思緒出現,很長時間內,僅僅停留在感觸與念頭上,真正的觸發點是兩個人的“安睡”。那天我參加了一個孩子的滿月席,滿堂的熙攘喧鬧,孩子獨獨待在睡夢里,晨光般柔軟安寧。隔天早上我被拉進一場葬禮,熟識的阿伯躺于棺木中,成了一個陌生的老者,面相消去生活的擰巴,變得平和舒展,讓人相信他正在無夢的睡眠深處。人世的兩頭,兩份“安睡”連接成一程,那一瞬間,這一程的跋山涉水在眼前翻涌。
身體與世界日漸失去聯系,靈魂與生命因撕裂而失掉依撐,安睡日漸成為奢侈。這一場跋山涉水如此“安靜”,又如此驚心動魄,我起了某種野心,讓文字替我傾訴這場無聲無息的沸騰。真正的安睡或許只在起點或終點,永遠無法抵達,但這一程的凋零與尋找,或許可成一路景致。
我依然渴望安睡,睡成山中一片落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