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娟:寂靜(組詩)

魯娟,彝族,曾獲第十一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第九屆“四川文學獎特別獎”、第六屆徐志摩青年詩歌獎。參加第三十八屆青春詩會。出版有詩集《五月的藍》《好時光》《魯娟作品選》《歡喜》。
丨夜宿山中
沒通透的事,轉念明了
沒讀懂的文,忽然知曉
過往
一幕一幕
消散
臨睡前,五歲時的心境
歷歷在目
一覺醒來
大驚——跨入不惑
已近四年
山中一宿
丨撞見
凌晨時分,憶起孩子的畫
還落在石凳上
起身披衣,推門而出
撞見一小團霧
又一小團霧
近在眼前
扭動柔軟、輕盈的腰肢
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好像一群學跳芭蕾的白衣少年
我的出現顯然有些冒失
趕緊說了一句
“對不起啊,打擾了”
立馬回屋
丨有雨
清晨,未睜開眼就聽見雨聲
雨滴落在屋檐、樹葉、石塊上的聲音
和小時候聽見的,一模一樣
太多事物面目全非。幸好還有雨
推開窗戶是細雨的嘴唇
有名字和沒名字的一切
遠山氤氳如畫
丨無夢
昨夜仿佛做過夢
醒來忘得一干二凈
這樣多好
沒有糾纏的一天開始
曾有多少光景在夢里
明知是夢,卻醒不過來
白白虛度多少荒唐歲月
燒水煮茶,行走或讀寫
享領無夢無惑的山中一日
丨心無雜念
它們來了
一條,兩條,三條
游于心湖
一條紅色的走了
一條綠色的來了
一條褐色的躍出湖面
一條藍色的又潛入湖底
她靜靜旁觀
仿佛這些念頭不是她的
她紋絲不動
任憑這些魚游來又游走
丨寂靜
曾為這溫柔的、悠長的
深深的寂靜厭倦
“上一秒厭倦林間的寂靜
下一秒又深深扎入其中”
又為這溫柔的、悠長的
深深的寂靜著迷
丨溫泉
上半夜小雨
熱氣蒸騰間
投入煩惱熾盛的身軀
一邊傾注,一邊放空
下半夜隱約見月亮
皎潔而具足
剎那間,有什么新生的
從溫泉中,緩緩升上來
丨金沙江
1
她的體內住著一條大江
2
一覺醒來
春天已到
“這真瘋狂!”
她驚呼道
她的手臂,她的腳趾
她的眼睛,她的耳朵
她的嘴唇
甚至她的頭發
煥發出不可知的活力
來自原始
來自不可思議
金沙江水滾滾拍巖而過
一年又一年
從未停歇
蠢蠢欲動的土地上
小獸們各自歡喜
3
她和它對坐
仿佛從未曾離開
4
沉下心靜聽一條大江
僅數個時辰
卸去幾十年浮躁
任憑萬千急流
過往皆是虛妄
這個秘密
偶然從一老人處獲得
他曾肝腸寸斷
在深不可測的峽谷里
一住就是一生
5
一條大江見過多少峽谷里的男人
他們目光如鷹,勇猛如虎
有古銅色的皮膚
急時暴跳如雷
如古里拉達峽谷雄渾豪放
或如拉且德峽谷險峻陡峭
他們的一生狂野
省略無數驚心動魄的細節
6
早些年,有男人下山淘金
也曾一夜暴富,遠走他鄉
什么時候忽又回來
唏噓不已,淚流滿面
仿佛清晨出走傍晚回來
7
一條大江聽過多少女人的故事
8
關于三個女人
一個母親和兩個女兒
為賺取丁點生計
在一個下雨天的傍晚
她載著她們
在山路上不慎沖進江水中
人們到時,她已經不會哭
抱著兩個從江中撈出的女孩
她們永遠回不去了
而她又怎么回去
她成了自己的敵人
后來的人生消失了
這是它聽到的悲傷的其中一個
9
另一個女人
早年喪母中年喪夫晚年喪子
絕不與命運妥協
臨終那個秋天
這形容枯槁的老人
聚起眼里全部的光
把整個秋天吼得锃亮
“不準掉眼淚,
不準低頭!
瞧這秋天多好看!”
她低緩而有力的話
超過所有后來的贊美
10
也有關于幸福的
她和他從彼此體內聽到——
金沙江水滾滾拍巖
族人在群山間歌唱
大風經過山岡松林
滿山索瑪瞬間怒放
甘蔗汩汩輾榨成汁
蛐蛐兒在月光下鳴叫
那些千絲萬縷的聲音
來自他和她的童年
他和她的暮年
在茫茫人海初遇
于萬分之一秒內
認出彼此,確定不二
11
一條大江收納多少石破天驚的往事
才叫大江
12
一條大江有多會咆哮
就能有多平靜
13
夜幕并不總是
一點點降下來
有一次,起風了
江面被一圈圈吹皺
從江邊,到坡地
到半山,到山頂
夜色仿佛從地底升起來
一寸寸向上蔓延
由淡到濃
某處燈火點亮
接著一處,再一處
瞬間,萬千燈火點亮
仿佛滿天星光被風搖落
星星點點
綴在手風琴般折疊狀的山間
14
無數燈火連綴成
汩汩金色的河流
在夜空下閃爍,流轉——
這活色生香
多么迷人,多么易逝!
15
唯有古老的愛
經久不息
在土地上奔涌
剛剛消散復又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