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灑落漫長的一生
秋天的夜晚,總是伴隨著微弱的蟲鳴。來自陰山腳下的風,攜帶著深秋的涼意,掃過碩果累累的敕勒川平原,穿過城市的大街小巷,越過低矮的柵欄,掠過人家寂靜的花園,抵達我的窗前。而那一抹緩緩游動的月光,也跟隨著風,悄無聲息地穿過雕花的窗欞,拂過臥室靜默的地板、衣柜、床單,最終在一面落地鏡前,好奇地停下。
這是中秋的月亮。它夜夜抵達我的窗前,但似乎只有這一天,我才忽然間真正看到了它。我關閉燈盞,在黑暗中默默注視著它,不發出任何聲響,仿佛這樣,它便可以帶我逆流而上,回到許多年前我嬉戲的中秋夜晚。
即便是中秋這天,鄉下的人們依然忙碌不休。我穿著薄薄的小衫,走在灑滿月光的空曠田野里,陪父母把最后一車玉米拉回家。天已經涼了,露水打濕了我的鞋子,連頭發上都好像落滿了霜。我接連地打著哈欠,想要變成玉米堆里的一只蟲子,蜷縮在高高的玉米堆上,歪頭進入甜蜜的夢鄉。可是家家戶戶香臺上供奉的月餅、蘋果和梨子散發出的甜香,卻吸引著我,告訴我:只要堅持下去,剝完面前的玉米,父母就會因為歡喜,獎勵我一塊供奉給先人的甜美月餅。
于是我強打起精神,一個一個地剝下去。天上的月亮慢慢變成好看的月餅,散發出皎潔明亮的光。我抬頭看著夜空上那一輪飽滿的月亮,聽著一家人一邊安靜地剝著玉米,一邊說著瑣碎的家常。鄰居家的胖嬸和瘦叔也在聊著什么,我側耳傾聽,那聲音卻跟隨水一樣的月光,流到不知哪里去了。我覺得自己快要沉入夢中。夢里有什么呢?我不知曉,只一心一意地想著,走進去就是世間最快樂的事。
不知深夜幾點,母親終于注意到我的存在,于是她對著磕頭打盹的我嘆了一口氣,然后晃一晃手中的月餅,溫柔地說道:“吃完就回去睡吧。”我正一邊剝著玉米,一邊神游八極,幾乎要沉入夢里,無意中嗅到月餅的香氣,立刻從夢中掙脫,手也不洗,接過來狼吞虎咽地幾口便吃了下去。那枚月餅到底是什么味道呢?我全然沒有品出。它只是迅疾地經過我的嘴巴,便滑進了腸胃。我的身體隨即泛起一陣慵懶的困意,于是起身離開濕漉漉的玉米,深一腳淺一腳地挪進房間,倒在床上,頭剛剛碰到枕頭,便沉沉睡了過去。
我一直記得那晚鄉下的月光。它們有著輕盈的翅膀,從高高的屋脊,飄到青灰的瓦上,又灑落靜默的灶臺,而后融入薄如蟬翼的秋霜。它們還有清泠的聲音,微涼的,細碎的,竊竊私語的,仿佛夜晚母親哄孩子入睡的歌謠,或者夜行人清晰短促的呼吸。
這樣一抹童年的月光,在時光的隧道里奔跑了很多年,直到此時——我青春不再,人到中年——才抵達我的窗前。
這是距離故鄉千里之外的塞外。此刻,整個城市慢慢停止了喧嘩,只有冷寂的月光,灑在斑駁的窗臺上,將一層薄霜倏然照亮。這同樣的一枚月亮,照亮了整個北方的城市,也照亮了幾乎癱瘓的阿爸。
他和我一樣,已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很多年。只是我來自千里之外的齊魯大地,他則來自更為遙遠的呼倫貝爾草原。他是我的公公,一個在草原上騎馬長大的老人,如今卻困在這座塞外城市的沙發里,像一棵被移栽到花盆里的老樹。就在此刻皎潔的月光下,黃河正悄無聲息地穿過山谷。它有時會停下腳步,流連于一塊被時光打磨了千百萬年的石頭,親吻它每一條古老的皺紋。有時,它也會注視著陰山下的巖畫,與那些驚懼的面孔安靜地對話,探尋人類祖先畫下的一頭小鹿的足跡。更多的時候,它孤獨地前行,只有一枚古老的月亮跟隨著它。這枚月亮也陪伴著黃河中沉睡的游魚和水草,以及此刻陽臺上孤獨的阿爸,和月夜下依然忙碌的我。
此刻,沒有人知曉,一位跟隨兒女在異鄉度過中秋的老人,正艱難地伸長了手臂,扒著窗臺的邊沿,努力地起身。是中秋夜晚一抹月光發出的深情呼喚,將深陷在沙發里的老人忽然喚醒,讓他突然想要看一看來自故鄉草原的月亮,如何穿越千山萬水,抵達窗前,將他溫柔地包裹。
此刻的月光,透著些微的寒意,又帶著幾許溫暖,沿著窗前一株已經落光了葉子的榆樹,流淌到陽臺的地板上。于是,那里便長出一幅神秘的鉛筆畫。上面繪有細長的窗欞,天真的玩偶,枝頭搖搖欲墜的樹葉,沉默的風鈴。一只撲棱棱飛起的烏鴉,偶爾會打破這幅作品的平靜。阿爸搖搖晃晃的身體,也會讓它驟然變形。有時,阿爸伸長的手臂,會讓這幅畫變成鬼魅般的形狀,朝著夜空無限地伸展,仿佛要采下所有明亮的星辰,放入呼吸急促的夢境。夜晚的客廳空空蕩蕩,一切都在黑暗中消失不見,只有阿爸的影子,在月光下不停地生長,直至最后鋪滿整個客廳。
在那遙遠的地方,有個寶木巴圣地。
英雄江格爾就在那里誕生成長,
他像璀璨星辰在草原天空閃亮。
破損的耳機里,傳來英雄江格爾的傳奇故事。他生活的時代遙遠而又夢幻,星辰般不可企及,卻在夜晚空曠的客廳里,慰藉著一位遠離故土的老人。阿爸年輕時,也是草原上的一條好漢。他騎過最烈的馬,唱過最長的歌,在呼倫貝爾的星空下,聽過江格爾的傳說。如今,他的雙腿已經如枯枝般脆弱,可他的靈魂一旦插上翼翅,再也沒有什么東西可以阻擋他的飛翔。正如此刻的阿爸,他伸長了手臂,抓著冰冷的窗臺搖搖晃晃地站起,用盡全身的力氣,支撐起枯枝般脆弱的身體,只為看一眼夜空中那輪飽滿圣潔的月亮。無數的星光此刻為他散發璀璨的光芒,并將沉睡的城市一一照亮。生命的鐘表嘀嗒作響,一下一下敲擊著大地,提醒著暮年的老人,撐起衰朽的身軀,再看一眼此刻月光下寧靜的人間。這繁華而又寂寞的城市,這盛放了十年光陰的老去的居所,讓他如此眷戀。他的心里浮起一絲哀愁,這哀愁中鋪陳著濃郁的熱烈,以及滾燙的愛與溫柔。
我踩著月光,悄無聲息地經過客廳,看了阿爸一眼,仿佛注視自己漫長的一生,而后轉身下樓,去找尋那一枚來自童年鄉下的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