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頎:讀者是文學意義的最終實現者
8月28日,中國作協“新時代山鄉巨變創作計劃”“新時代文學攀登計劃”工作推進會在上海召開。上海正好公益基金會專職干事余頎,貴州廣播電視臺編導張婷作為讀者代表在會上發言,從文學讀者的角度討論新時代文學如何貼近大眾心靈、回應時代情緒、凝聚社會共識的重要話題。我們特推出他們的發言摘編,以饗讀者。

余頎
我是一個文學讀者。在我日常的感受中,以“新時代山鄉巨變創作計劃”和“新時代文學攀登計劃”為引領的中國當代文學,并不缺乏優秀的作品,但讀者的聲音真的還不夠大。
會前我查了“兩個計劃”的作品,雖沒有全數讀過,但從已讀作品看,不乏極富特質、主題深刻的佳作。在我眼里,“兩個計劃”既是觀察我國當代文學風向的經緯主脈,也是欣賞時代風景、聆聽中國故事的窗口舞臺。不過今天,我更想談談“兩個計劃”作品對具體讀者的微觀影響。先分享兩件身邊的小事:
第一件是關于我和父親的。我和父親都不愛表達,自爺爺奶奶去世,尤其是父親退休后,他年紀越大脾氣也越大,有時一點就著。漸漸的,我們的話越來越少,偶爾回家也是只字片語、相敬如賓。但這樣的沉默被一部小說打破了,那就是作家劉亮程的《長命》。我是在2025年《收獲》第3期上讀到的,當時就被作品“生死一體、生生不息”的生命觀和家族家譜的故事情節深深吸引。我生在上海,從沒回過浙江老家,和老家唯一的鏈接是本名洪毓琦里那個按家族輩分取的“毓”字,其他一無所知,因怕觸碰父親敏感的神經,一直都不敢問。但《長命》喚起了我內心的家族情結,所以借著一次和父親單獨吃飯的機會,我假裝不經意提了句,想了解爺爺和家譜的事。本以為父親會回避,沒想到竟打開了他的話匣子,一股腦講了許多我出生前的家族記憶,近到吐槽爺爺對他學習生活的嚴厲,遠到爺爺年輕時怎么沿著鐵軌從老家徒步走到上海討生活,我驚喜地看到了一個截然不同、滔滔不絕的父親。隨后的日子里,父親越發開朗,不僅愛說話,甚至有一天還興奮地跟我說加上了一個老家親戚的微信。我說,找機會回趟老家吧,順便找出那本家譜抄一份,他欣然答應。現在想來,父親之前的沉默是緣于人近黃昏的寂寞,爺爺奶奶的離世,兄弟姐妹的分離,再加上我也組建了家庭,他心中的家正在勢不可擋地瓦解,而《長命》就像一根情感的針線,串起了他散落在歲月里的惆悵,更是一把精神的鑰匙,解鎖了一對I人父子的親緣密碼。
第二件是關于我和讀者的。2025年第7期的《人民文學》雜志發表了作家王堯的長篇小說《桃花塢》,看完后我有感而發在個人公號上分享了一篇閱讀筆記。讓我意外的是,這篇筆記被一名高中生讀到了,她主動通過后臺私信和我真摯地交流感悟,有三個細節我至今難忘:一是作為住校生,《桃花塢》是她鉆在寢室被窩里靠手表光照亮看完的,足見小說的精彩;二是她沒用手機打字,而是拿《人民文學》專用稿紙,端端正正手寫了5頁讀后感,再轉成圖片發給我的,小說的感染力可見一斑;三是她寫道:“我是一名高二的物化生,素來不好閱讀,只是偶爾隨興而閱。而《桃花塢》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感受到閱讀那份震撼人心的力量”。這件事我在今年4月的“人民閱卷·廣西行”讀者活動中分享過,后來王堯老師也得知此事,并希望能夠和這位高中生取得聯系。由于最初是后臺留言,溝通不便一直沒能成功,最近終于有了新進展,我不僅加到了她的微信,還將她的聯系方式轉給了雜志社和王堯老師,終于完成了這段文學緣的閉環。我想,當一部文學作品能讓一名非文科的學生徹夜感動,感知到閱讀的力量,這不正是對“兩個計劃”作品價值最真切的肯定嗎?
之所以分享這兩件真實的小事,其實是想向大家傳遞兩句話:第一句,“兩個計劃”不僅推進著中國當代文學事業的宏觀進程,也在具體而微的讀者心中開花結果,你們用心的付出價值連城,你們在共同做一件實實在在的好事;第二句,真正優秀的文學作品絕不止于靜態的文字句讀,是能夠活態地抵達讀者的,并在讀者心間循環流淌、滋養生長,由此讀者也成為了文學意義的最終實現者。
再談談為何說讀者的聲音不夠大。舉個非常直觀的例子,如今讀書博主已經是一條“紅海賽道”,不僅細分成了文學、財經、社科等更加垂類的領域,而且競爭激烈到“讀書博主打假”的程度。但即便內卷如此嚴重,我在各大新媒體平臺依然很少看到推介當代文學的博主。即便是文學賽道,首選的也往往是外國經典名著和名家暢銷作品。我分析過原因,那就是分享這些作品既安全又便利:一有海量的參考文獻,二能AI一鍵生成成熟文案。相比之下,“兩個計劃”多是新鮮出爐的作品,要推介必須親自讀,準備周期長、回報收益小、爭議風險大、吃力不討好,最終導致,即便一些作品十分優秀,但在全民讀屏的新媒體時代,傳播聲量還是太小。
今年5月開始,我利用業余時間嘗試零基礎學做短視頻,重點分享文學期刊和當代文學的野生評論,硬生生把自己從線下的I人轉變成線上的E人。做這件事,除了為愛發電,我也有自己的判斷:當代文學的讀者之所以在遠離和減少,并非他們真的不愛了,而是他們怕試錯,面對有限精力和碎片時間,與其冒險讀名不見經傳的當代作品,不如找口碑不錯的暢銷經典更有性價比。我想,一部文學作品的成功往往是“作者風格—讀者趣味—市場運作”三者契合平衡的產物。基于此,我斗膽提三點小小的期待:
一是敢走新路,壯大文學傳播的有生力量。積極提升新媒體領域當代文學的曝光量和正能量,讓更多好作品、好故事被讀者看見。
二是擁抱AI,做優“兩個計劃”的內容推介。可以考慮選取作品精彩情節制作成AIGC的預告短片,助力作品跑好抵達讀者的“最先一公里”。
三是堅持手搓,用真誠精品抵御“生成污染”。世界充斥生成圖文之際,或是原創含金量的溢價之時。一手的生命體驗才是最好的爆款,修辭立其誠的手搓寫作正是最持久的流量密碼。
今年暑期,海外的《奧德賽》和國產的《歡迎來龍餐館》兩部影片很火。在我看來,當代文學就像一場“奧德賽”式的冒險,“兩個計劃”也承載著筑造“高原高峰”的使命,必然要歷經非議試錯的荊棘和懈怠捷徑的考驗,但須知這部史詩從第一段就已寫明了奧德修斯“返家”的決心與堅韌的意志。時代正在“巨變”,“攀登”沒有坦途,我相信只要潛心沉淀,新時代文學終會創作出文學的“龍餐館”,書寫下新時代的文學史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