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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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宋生同志去世了,工作群里一片惋惜。有人在被窩里插起了小蠟燭。有人插一支,就有人插一排。還有人插了不知幾排,紅彤彤一片。這些多半是入職不久的年輕人,本著禮多人不怪的原則,覺得機關本身就應該是這樣的地方。也有人剛睜開眼睛,還不知道死的是誰,往上翻,看到死的是廖宋生,頭安枕頭上,繼續睡。他們與廖宋生不熟,他就像個傳說。工作群一共一百一十四人,大約占行政局的三分之二。幾個副職在群里,然后是中層,各科室的骨干。說白了,就是局機關的中堅力量。
家屬一早給蔣局長打電話報喪,蔣安國正在刮臉。鏡子里映出方正的國字臉,不黑不白,不丑不俊。“一身正氣。”他凝視著自己總結。青色的胡茬凸顯在濃密的下巴上,像被割過的青草地。吳玉華在背后打量了一眼,說:“多大歲數了,還臭美。”“這不是臭美。”抬頭紋往發際方向堆積,溝壑能夾鉛筆。他又湊近鏡子照,“這是……”電話鈴響了,他甩著手去接電話。胡茬上的泡沫干了,他還在屋里“嗯,嗯,嗯”。吳玉華悄悄關上門,免得電視的聲音打擾他。電視里正在播報哪里的農貿市場,燈籠、春聯、年貨,攢動的人頭在成片的動物軀塊間一閃而過。吳玉華偶爾搭一眼,重點是聽屋里的動靜。蔣安國終于出來了。他用小手指劃著手機尋找聯系人,又回到鏡子前。“王處長,廖宋生同志去世了,你知道了吧?他父親是離休干部,是功臣。你們人事處給廖宋生擬個祭文。家屬要求說,不要拔高和官樣文章,要實事求是,還原一個真實、全面、立體的廖宋生。尤其是,不要用過去的制式材料,追思會上要樹起廖宋生的形象。這不單是霍春同志的意見,也是宋玉文同志的要求。聽說廖宋生還舞文弄墨,家屬的意思是……”
蔣局長邊說邊想電話里的內容,惟恐遺漏。早晨接到這婆媳兩人的電話是前后腳,他都很重視。這是來行政局遇到的第一件事。“人死為大,能滿足的要求一定要滿足。祭文也許會和別的文字一起出版。既然要變成鉛字,那就要走進歷史。文字要體現行政局的水平,希望王處長認真對待,讓家屬滿意,讓組織滿意,也讓社會滿意。”他語調鏗鏘,越說越像在部隊下達指示,身板也越發挺拔。
“誰死了?”吳玉華問。
“廖宋生。前天還好好的一個人。”
吳玉華怔了一下,“罕村的?”
“他父親是老干部廖成。”豆漿機發出了“滴滴”的聲響,吳玉華拿出碗筷放到了桌子上。“人死了還講究啥,快些入土為安吧。”吳玉華說。
“那要分死的是誰,諸葛亮死了劉禪手植了五十四棵柏樹。”
“你也想去給他種樹?”吳玉華吃驚地問。
“我又不是皇上。”蔣安國說。
吳玉華把豆漿端上桌,里面放了糯米、花生、紅棗、核桃仁,香氣撲鼻。花生和核桃仁都要提前浸泡,脫去紅衣,每一粒都白生生。即便打豆漿,也與單位食堂不同,這是吳玉華留男人在家吃飯的理由。“你剛去就死人。真晦氣。”她順嘴說。
“我不去該死的人照樣死。”蔣局長坐到了餐桌前,伸著脖子掃視。桌子上擺滿了盤碗,小菜就有好幾樣。主食是烤白薯、蒸玉米、糜子面餅子。糜子面是吳玉華跑遍全城淘換來的,蔣安國只吃粗糧。
“白薯是山坡種的。我特意問了賣白薯的老鄉,是下營人。”吳玉華坐下以后說。
“罕村那個人……跟你沾親帶故。”蔣安國還沉浸在電話里。
“全村人都跟我沾親帶故。”她瞥了蔣安國一眼,說,“你要是當了國務院總理,全省的人都跟我沾親帶故。”
“皇上還有三門草鞋親戚呢。”
吳玉華原本還想回一句“你又不是皇上”,話到嘴邊咽下了。
洗手間狹窄紛亂,各種盒子罐子堆得滿滿當當,讓人心亂如麻。王處長四處撒目,猜度哪個有用哪個沒用。王處長想,這些東西連十分之一有用的也沒有,但你不能扔,扔了劉慧英還撿回來。“去別人家,都井井有條。”他忍不住嘟囔。
“你都去過誰家?”劉慧英在屋里聽見了,回了句。
王處長不言聲了。劉慧英的戀物癖是從小養成的。她原本也有節約精神,床單都是拼接的,一塊紅,一塊紫,但平展,干凈。年輕時生活艱窘,這種節約是美德。她也被人贊美了許多年,王善保聽聞別人夸媳婦就笑,小眼都瞇縫沒了。按照劉慧英的說法,王善保升了處級以后眼界高了,看家不順眼,看她也不順眼。王善保當然不同意這個結論,他的看法是一貫的,只是過去沒說出來。“當了處長就敢說了?”劉慧英嘴巴從來不饒人。
正好有電話進來,王善保趕緊提拎著褲子去陽臺,洗手間信號不好,這個電話需要認真對待。
蔣局長提到的人,王善保都不陌生,但還是在心里掂量了一下。“霍春同志的意見。”“宋玉文同志的要求。”這兩句話蔣局長都加重了語氣,顯見得這是在畫重點。霍春是廖宋生的愛人,在自來水公司工作。宋玉文是廖宋生的母親,是家庭婦女,但有一個響當當的名號,離休干部遺孀。像她這樣有分量的遺孀,塤城再沒第二個。歷史的經驗告訴王處長,這兩人都不好打交道。過去行政局的人去世都是人事部門全權辦理,口頭匯報一下,不麻煩主要領導。只要給齊喪葬費,家屬也不提額外要求。既然蔣局長有指示,那就另當別論了。
事不宜遲,他給柳曉丹和馬建偉分別致了電,兩人都是他的下屬。柳曉丹的任務是草擬祭文,還原“一個真實、全面、立體的廖宋生”,并說明這是蔣局長的意圖。馬建偉負責聯系家屬和喪葬事宜。
“做好蔣局長出席的準備。”他說。
“這都是重中之重,絲毫不能馬虎。”王處長又說。
…………
(選讀完,全文發表于《收獲》2026年第4期 責編王繼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