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秋韻·千里共嬋娟
一輪圓月,無疑是中秋夜空中的主角。這枚曾被人類仰望過無數次的天體,在中華民族這個特殊的日子里,被賦予了更加瑰麗的遐想與深遠的情感寄托。
皓月當空,光華灑落處,有科學,有人文,有歷史,有親情,有詩意,有煙火……其實,關于月亮的故事,屬于月亮,更屬于人世間。今日“大地秋韻”,我們與讀者分享關于月亮的回憶與隨想,愿這些文字也能如中秋的月光,照徹內心的某個地方。
——編 者
我與月亮的故事
歐陽自遠
“嫦娥奔月”的傳說,在民間流傳至今。西王母贈給嫦娥的丈夫后羿一顆仙丹,當后羿外出時,他的徒弟逄蒙到嫦娥家搶奪仙丹。嫦娥情急之下吞食仙丹,從地面飛向月球的廣寒宮。
據說月亮上還有一只玉兔和一只蟾蜍。嫦娥和它們共同居住在廣寒宮里。從人眼能看到的全月球圖上可以清晰發現,右側是一只活潑可愛的小兔子,左側是一只癩蛤蟆的上半身。吳剛在廣寒宮砍伐桂樹,永遠砍不斷伐不完。人們看到的月球表面恒久不變,可見“吳剛伐桂”的想象也是有來由的。古人的智慧深深地打動了我,在研究著陸在地球上的小天體也就是各類隕石之后,開始研究月球的起源與演化過程。
中國的月球探測經歷了近10年的科學論證,我向專家組依次報告了“中國開展月球探測的必要性與可行性”“中國開展月球探測的發展戰略與實施方案”“中國首次月球探測的科學目標”等課題,都得到專家組一致支持。2004年我被任命為中國探月工程首任首席科學家。
2007年嫦娥一號發射,我提出來凡是別人做過的,如果我們也要做的話,一定要比他們做得好;另外一定要有一到兩項探測目標是別人沒有做過的,是中國開創的,我們才能穩步實現趕超!
嫦娥一號與二號是繞月探測,我們編制了精細的全月球影像圖。嫦娥三號與四號是落月探測,開展著陸器就位探測與月球車巡視探測,對著陸區的地形地貌類型、月壤與巖石的分布特征進行精細探測。嫦娥五號與六號是取樣返回,提供了月球演化歷史上“最古老”與“最年輕”的科學證據。
美國6次阿波羅載人登月,全部著陸在月球正面,一共取回381.7千克月球土壤與巖石樣品。蘇聯的月球號無人采樣返回地面,也取回一些月球樣品。
中國的嫦娥五號,我們希望取回月球歷史上最后一次火山噴發形成的玄武巖,它見證了月球演化的關鍵終點。我們用計算機將月球全部表面劃分出不同面積的正方格,400平方公里、200平方公里、100平方公里、60平方公里和20平方公里,統計方格內撞擊坑的數目與分布密度。月球表面直徑大于1公里的撞擊坑有100多萬個,撞擊坑密集,表明這片區域裸露在月球表面的時間長;撞擊坑稀少,則表明其裸露在月球表面的時間短。最后選擇出嫦娥五號的著陸點在月球風暴洋北部、呂姆克山麓。
樣品取回后,測定出月球最后一次火山噴發是在20億年前。這表明在20億年前月球內力活動能量已耗盡,再也沒有新的巖漿侵入與火山爆發。月球只是在外力作用下自轉與繞地球公轉。
嫦娥六號則是人類首次在月球背面一個大盆地內的撞擊坑最密集區域取回樣品,測定巖石年齡為42.5億年,取得了月球演化歷史中“一老”和“一新”的科學證據。
阿波羅6次載人登月一共帶回381.7千克月球樣品返回地球。中國的嫦娥五號和六號共帶回約3.6千克月球樣品,雖不及他們的1%,我們卻解決了月球演化的“一老與一新”核心問題。
其間,我主導編制了250萬分之一的精細月球地質圖,成為全世界了解月球、研究月球、開發利用月球的綜合性科學依據。
當今科學界比較公認的月球起源學說認為,地球誕生于距今46億年前,45億年前一顆小行星撞擊地球,撞擊出一大塊地球巖石,粉碎的巖石碎塊與粉塵在地球附近聚集形成了月亮。大家知道,兒女都是母親身上的一塊肉,月亮是地球的女兒。
月亮,我深深地愛上了您!
明月照人來
余同友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有人說,自《詩經》中這句詩起,月亮便進入了中國文學的審美系統。
是呀,翻開中國文學史,總有一個月亮不時閃耀在字里行間,“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怕是從月出東山吟到月落西窗,也念不完關于月亮的詩詞。這大概是中國文學對世界文學史的獨特貢獻,也是獨屬于中國人的一份浪漫。
一顆懸掛于夜空的星體,為什么引得中國古人如此掛念?這當然有各種各樣的解釋,但吟詠著“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我有一個發現:正如這句詩里的兩個關鍵字“月”和“人”所提示的,中國文學里的月亮,似乎總是和人相關。“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由人而月;“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由月而人;“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卻與人相隨”,寫的是月伴人、人伴月。在中國人心里,月是媒介,人才是那個永遠放不下的牽掛。
說到中國文學史上的“月與人”,我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李白。他一生以月為友,那輪明月便順著他的筆,匯入了中國文學的長河,從此一代代地影響著后來人。這讓我突然想起前不久到安徽當涂縣李白墓園,聽那里的講解員谷常新先生講的一件往事。
谷常新自出生起就住在李白墓邊,他們家世代為李白守墓,他本人從1985年起就開始在墓園工作,兼護墓和講解。30多年前一個中秋節的下午,他接待了一批來華學習中文的外國師生。參觀講解結束后,帶隊的教授向谷常新提出了一個“不情之請”:能不能晚上中秋月升起來后,允許他帶著學生月下再來拜謁李白先生。
看到谷常新面露難色,這位研究李白的教授從包里拿出一本中文版的《李白詩選》,翻到《月下獨酌》:“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他說,第一次讀到這首詩時,就想象著那個醉人的場景,像一幅畫,像一首歌,李白簡直是世界上最偉大的詩人!那時他就有一個夢想,有朝一日能到詩人墓前,陪著詩人舉杯邀月。
一番話,說動了谷常新。那晚,他破例在夜晚打開了太白祠的門。中秋圓月當空,谷常新和教授一行在太白墓前席地而坐,一起吟誦:“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明月出天山,蒼茫云海間”……月光如水,每一個人的眼里都閃著別樣的光。浸潤在那樣的月光和詩意里,誰的心里不會感受到柔軟與溫暖呢?
這樣的明月,也曾照徹過一位遠行的中國青年。1927年,23歲的巴金乘船赴法國留學。夜航船上,海闊天高,波涌月出,年輕的巴金激動地寫道:“懸掛在天空的月輪月月依然,年年如此。而我們這些旅客,在這海上卻只是暫時的過客罷了。”這與李白“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的嘆息,同聲相應。那夜,海風輕拂,明月高懸,我想,青年巴金一定在心里一遍遍想象著李白舉杯邀明月的動作。
又到中秋了。“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千年來,蘇軾的這枚柔軟與溫暖的中秋月,被無數人寄予同樣的深情。這便是中國文化的力量——月亮里凝結著代代傳遞的信息,不管你身在何方,不管你生在何時,只要你抬頭望見那輪明月,你就和千年前的詩人,和千里外的故人,沐浴在同一條文脈江河里。而那輪明月,也就這樣一直照著,照著中華大地上每一個抬頭望月的人,把散落天涯的你我,緊緊攏在了同一片清輝里。
中復村的八月十四
劉曉宇
中秋前,去福建長汀縣的中復村。9月的閩西,稻子剛抽穗,風里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這個閩西山區的村莊,有一種說不出的安靜。
這里是紅軍長征的重要出發地之一。紅軍橋的木梁被歲月雕琢,手摸上去,木紋粗糙。橋柱上那道淺淺的刻痕還在,離地大約1.5米高。當年紅軍招兵,身高夠著這道線,才能扛槍上路。有的孩子身高不夠,就悄悄地在鞋底墊上稻草、棉絮,只為能夠參加紅軍。我站在橋邊看了許久,想象當年有的年輕人也許身高才剛剛跨過這道線,就頭也不回地加入了革命的隊伍。
中復村的中秋,比別處早一天。當地村民恪守著一項延續90余年的特殊習俗——八月十四過團圓節。
1934年秋,有情報說,敵人要趁八月十五中秋夜發動突襲。通知下發到周邊村子:八月十四提前過中秋,八月十五迎擊敵人。那年的八月十四,鄉親們把僅有的糍粑、米酒端出來,塞到紅軍戰士手里。沒有熱鬧喜慶的節日氛圍,甚至沒有人高聲說笑,大家心里都清楚,這頓團圓飯吃完,紅軍戰士們就要上戰場,很多人怕是回不來了。
第二天,松毛嶺戰斗打響。幾天幾夜的激戰,山上的樹被炮火削光,泥土被血水浸染,戰士們用生命阻擋了進犯的敵人。戰斗結束后,幸存的部隊在觀壽公祠集結,踏上了長征路。
從那以后,中復村就把中秋定在了八月十四。每到中秋時節,村委會副主任鐘椿源都要忙前忙后:“八月十四團圓,八月十五祭掃,這個雷打不動。”
鐘鳴是烈士的后代,家里6位親人參加革命,全都沒回來。見到鐘鳴的時候,他正站在紅軍橋邊給游客講這段往事。他頭發花白,皮膚黝黑,說話聲音不高,但每一句都鏗鏘有力。
“我們家八月十四吃飯,桌上永遠多擺一副碗筷。那副碗筷,是給沒回來的親人留的。我爺爺那輩擺,我爹擺,到我這輩還擺。”鐘鳴跟我說這話時,我們正沿著村道走。他的語氣很平靜,可我站在旁邊,鼻子一陣發酸。90多年了,那副碗筷年年擺,等的人再也沒回來。
謝小芬是村里的年輕講解員,二十出頭,扎著利落的馬尾辮。她帶我走了一遍紅色線路,一路上沒有套話,全是動人的故事。賴二妹送新婚丈夫上戰場,苦守30年;羅云然老人送了6個兒子參軍,無一歸家;為了支援前線,村民把老房子門板拆走……“我以前也覺得這些事離自己很遠。”謝小芬說。后來天天講,一遍遍講,這些故事不知不覺就走進了她心里。其中,八月十四過中秋的故事必講。每次講到這段故事,她尤為動情。
如今的中復村,八月十四依舊熱鬧。打糍粑的石臼擺在祠堂門口,糯米熱氣騰騰,糯米飯被捶得又黏又軟。孩子們手里拿著糍粑,在人群里鉆來鉆去。到了八月十五當天,村民則自發帶著糍粑、果品去松毛嶺祭掃。
傍晚,站在松毛嶺上,風從山谷里吹過來,帶著松脂的香氣。山下的中復村,炊煙升起來了。這里的中秋月,似乎比別處早一天圓。這里的中秋,從來不只有團圓,更有一份沉甸甸的敬畏與惦念。
月是故鄉明,餅是故鄉甜
盛 慧
在廣東,月亮常常不叫作月亮。月亮在這里有很多別稱。廣府地區和客家地區稱之為“月光”,潮汕地區稱之為“月娘”,粵西吳川一帶,則稱之為“月奶”。對于月亮,他們無比敬畏。潮汕地區小朋友從小就知道,不能用手指月亮,否則耳朵就會被月亮割掉,如果不小心指了,就要馬上向月亮賠罪,請它原諒。
和全國其他地方一樣,每年中秋,廣東各地都會拜月亮、吃月餅。不過,這里的月餅與別處是大有不同的。
廣府地區最經典的是蓮蓉蛋黃月餅。餅皮刷過蛋液,經過烘焙,色澤金黃,香氣怡人。切開之后,蓮蓉細膩溫潤,如同羊脂美玉,中間的咸蛋黃烘烤后起沙流油,橙紅透亮,光彩照人,看一眼就會讓人口水橫流。
潮汕人中秋節吃的是朥餅。“朥”在潮州話中是豬油的意思,餅皮和餡料中均要用到。最常見的餡料有綠豆沙、烏豆沙和芋泥,口感細滑,香甜沁心。餅皮極其酥脆,吃的時候,碎屑會像花瓣一樣簌簌落下。
客家人中秋節最懷念的味道是月光餅。月光餅的主要原料是糯米粉和白砂糖,它樸實無華,香脆松軟,口感清甜,與云片糕頗有幾分相似。
我吃過的最大的月餅來自粵西吳川,比臉還大。最受當地人歡迎的餡料是五仁金腿。入口咀嚼,火腿的咸香與果仁的脆香在舌尖交響。這種月餅不是一個人吃的,而是一家人共同享用的。
化州人中秋節喜食“拖羅餅”。此餅之所以叫這個奇怪的名字,據說是源于唐貞觀年間,有一個叫羅興的賣餅人,每天邊敲鑼邊賣餅,聲音拖得特別長。“拖羅餅”的餡料以椰絲為主,五仁為輔,吃完之后,滿嘴都是椰絲的清香。
除了月餅,芋頭、柚子、菱角和田螺也是必備的美食。“芋頭”在粵語中與“護頭”同音,有辟邪消災之意。有意思的是,破皮的芋頭在這里更受歡迎,當地人認為這是芋頭在笑,是很好的寓意。柚子的“柚”與“佑”諧音,代表護佑全家。而且柚子酸甜可口,可以解月餅的油膩。菱角的“菱”與“伶”諧音,寓意孩子聰明伶俐。紫蘇炒田螺也是中秋節當晚必不可少的美食。這個時節的田螺最為肥美,當地人認為,在月光下咀螺,眼睛會像月色一樣清亮。
在潮汕地區,中秋節是極其隆重的,民間有“八月十五小過年”的說法。我的太太是潮汕人,我曾陪她在娘家過了幾次中秋。天黑之后,圓月高懸,家家戶戶都在門口擺放供桌,桌上擺滿貢品,循環播放著《十五的月亮》,就像趕集一樣熱鬧。大人們守在一旁喝工夫茶,孩子們提著燈籠走街串巷,大家有說有笑,其樂融融,一直到夜深時分方才散去。
太太告訴我,每年中秋,她最想念的是老嬤。老嬤在世的時候,曾飽受別離之苦,每次拜月娘,總會對著月亮訴說心事,盼望僑居泰國的丈夫早日歸來,這一等就等了40年。
月是故鄉明,餅是故鄉甜。廣東的海外僑胞人數眾多,以前交通不便,僑胞們總會在中秋節前寄回僑批,向家人報一聲平安,家人們也會給他們寄上故鄉的月餅。江海萬里,明月寄情。不管身處何地,只要中秋的月亮升起,他們就會按照家鄉的風俗拜月,將自己對故土的無限思念托付給這一輪朗朗明月。
明月饋贈
羌人六
中秋,月不再孤單
漂泊的蒲公英
暫時退出勞碌
在各自角落
用簸箕大小的風
擦亮一小塊天空
看明月皎潔
似精美玉盤
銀輝四濺,引領著
鄉愁、祝福與慰藉
羽毛似的緩緩下墜
夜,如此夢幻唯美
遠離家鄉的蒲公英
向月亮學藝、拜師——
無處不在也無所不至
趁秋天過半,探訪
露水濕透的村莊
燈火闌珊的故鄉
月亮母親
許 嵐
母親在走之前
把炊煙,種在房頂
把我的乳名,種在胥家壩
把胥家壩,種在我的血液里
把愛,種在我來回的路上
最后,母親
還把她自己
種在我的心坎上
像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