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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研究與“大眾學術”潮流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報 | 李錚  2026年09月25日08:39

習近平總書記在二十屆中央政治局第十七次集體學習時強調,著力激發全民族文化創新創造活力。近年來,隨著新技術、新媒介深度重塑知識的生產、傳播與消費生態,以往局限于學術領域的專業知識,正在從專業領域進入到公共空間。一種被稱作“大眾學術”的文化現象悄然興起,成為人們接受學術熏陶、體驗精神生活的重要方式。“大眾學術”不僅改變了知識獲取、消費與再生產的方式,還重新定義了學術參與的門檻、邊界與話語權分配。

在大眾學術的議題中,文學是一個受到普遍關注的重點領域。文學是哲學社會科學門類中較為特殊的學科。橫向上,它貫通現代學科體系,是當代專業學科知識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門類;縱向上,它串聯著傳統文脈,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核心載體和鮮明表征。除此之外,文學素來與史學、哲學并稱,是人們塑造世界觀和價值觀最樸素也最直觀的載體。那么大眾學術的發展,對文學研究意味著什么?文學研究應當如何正視“大眾學術”帶來的復雜問題與多維挑戰?

媒介化形態的沖擊與影響

大眾學術的蓬勃發展,在一定程度上沖擊和影響了文學專業研究。從知識生產、傳播與接受的生態結構來看,大眾學術天然處在專業學術研究與日常求知的中間位置,它一端連通專業研究成果,另一端面向大眾的認知需求。為了取得更好的傳播效果,不少文學相關內容在形式上偏向短平快,以追求即時反饋、最大化傳播與普遍可接受性為目標。比如,有博主將《百年孤獨》的內容概括為“一個家族總愛起古怪名字并不斷重復命運的百年循環”,將《紅樓夢》的家族敘事與人物關系解讀為現代職場生存指南,高度簡化了原作復雜的語境與歷史背景。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內容為追求傳播效果,帶有較強的主觀性。類似的解讀方式擁有非同一般的傳播效能和觸達范圍,它契合大眾的接受習慣,相較于語境復雜、邏輯綿長、現實傳導慢的專業研究,更容易獲得認可。

不僅如此,文學研究成果還面臨一種前所未有的關注與審視。網絡平臺的便捷性極大地促進了信息的傳播與共享,一些專業學術研究成果也因此能夠迅速進入大眾視域。在網絡平臺上,專業研究成果不僅面臨學術同行的評價,還面臨基于不同知識背景、價值觀念的多角度審視與評論。相對于高度專業化、技術性強的領域,人文學科在話題性上更能夠引發公眾興趣,在闡釋與方法上也更為開放和多元,因而也更容易引發或陷入各種爭議和爭論之中。此前,某專業學術刊物刊發的一篇魯迅研究論文就曾引發爭議,不少論者在網絡平臺上圍繞選題、論證各抒己見,引發了一場頗具熱度的公共討論。

此外,文學研究自身存在的一些規范性問題,在新技術條件下被進一步放大。一批具備專業素養的博主依托新媒體平臺,對專業體制中生產出的成果進行審視。一方面,文學作品“鑒抄”屢屢引發全網輿論熱議;另一方面,不少平臺上興起的“論文挑錯”,更讓專業研究重新評估學術規范性問題。不難想見,未來的專業研究必將面對更多的公共審視。對文學研究而言,這或許是難以避免的全新挑戰與課題。

文學研究轉型的契機與可行方向

大眾學術的興起,讓文學研究獲得了一個轉變觀念的契機。“一代有一代之學術”,在巨變的時代下,學術研究的價值取向和方法范式,也會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作為一種新的文化現象,大眾學術在關注文化消費狀況、響應大眾文化需求、強調文本與社會實踐的互動方面具有獨特優勢。更為重要的是,它在實踐中確實體現出了大眾獨特的智慧,以及前所未有的傳播效果。對文學研究而言,這無疑為調整研究的基礎性認知,反思傳統學術模式中可能存在的封閉局限提供了參照。

同時,大眾學術多樣的形式,讓破除專業壁壘有了可資借鑒的路徑。在知識焦慮與終身學習成為普遍心態的當下,公眾對高質量的知識內容需求旺盛,對能夠理解社會現實、參悟歷史人生的觀點和知識有更大需求。然而,在高度學科化和專業化的背景下,文學研究往往在相對封閉循環的話語體系中運轉,與大眾之間有著一定距離。不僅如此,沉淀在專業領域內的知識也缺乏恰切的方式與通暢的路徑來觸及受眾。大眾學術的實踐經驗無疑為克服這種狀況提供了一條可行路徑。一方面,大眾學術充分利用當下豐富的技術手段,通過音頻播客、短視頻、圖文表格、演示動畫等多樣呈現方式,輔以AI智能支持,將原本晦澀抽象的學術理論轉化為直觀生動、易于感知的視聽內容,顯著降低了專業知識傳播與接受的門檻。另一方面,大眾學術還構建了一個知識生成、傳播與消費的新場域,讓以往長期處于“隱形”位置的接受者,得以通過點贊、評論、轉發積極參與內容創造和實時反饋,與創作者形成一種雙向互動的緊密關系。這些都對文學研究破除專業壁壘、走向大眾提供了直接的借鑒與啟發。

此外,大眾學術自身也能夠成為反哺文學研究的“源頭活水”。

蓬勃生長的大眾學術場域,本身就是帶有時代鮮明特征的“思想現場”和“數據寶庫”。互聯網平臺上,眾多知識博主的解讀闡釋不僅能夠貢獻真知灼見,這一行為本身也構成了一種新時代的文化現象,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嶄新文化征候。因而,文學研究可以從中汲取養分,充分關注這些民間智慧、集體情緒與文化實踐,拓寬研究視野,創造出接地氣、富有鮮明時代感的新思路、新范式與新成果。

順應時代潮流 面向社會現實

在大眾學術興起的時代背景下,文學研究不能故步自封,應當積極順應時代,調適自身。首先,文學研究應當積極轉變固有觀念,重視與現實的聯系。從根本上看,文學研究與現實之間的聯系是必然的,也是無法割斷的。相較于其他學科,文學與大眾和現實有著天然的親近感。無論是作家作品,還是文學思潮、文學現象,抑或文學史的發展演變,這些內容與時代變遷相關,與大眾的關注緊密相連,天然具備面向現實、連接大眾的特質。文學研究的學術脈絡、理論發展與批評實踐不應逃避現實、閉門造車、坐而論道,而應始終具有對人性、社會與時代的洞察與關懷。

其次,文學研究還應主動調整姿態,積極介入公共文化場域。當前,互聯網文藝迎來新發展,“十五五”規劃綱要明確提出要“繁榮互聯網條件下的新大眾文藝”。面對蓬勃發展的創作態勢,文學研究應當調整姿態,積極主動介入其中,一方面充分發揮專業研究的力量,推動新大眾文藝的創作與發展;另一方面則應以此作為進入當下文藝現場、拓展文學研究現實面向的重要切入點,發揮專業研究的引領作用。

最后,需要特別指出的是,順應潮流、及時應變不僅是學術研究范式演進的要求,同時也有著一種特殊的使命意味。第一,這是夯實互聯網意識形態基礎的需要。在印刷時代,紙質媒介是思想文化的重要陣地,而在當前時代,更具傳播力、影響力的思想文化主陣地已經轉移到了互聯網上。文學研究乃至哲學社會科學研究的重要使命,應在扎實深耕專業研究的基礎上,積極地走入這塊新陣地,為提升信息化條件下文化領域治理能力添磚加瓦,在思想上、精神上、文化上筑牢黨的執政基礎和群眾基礎。第二,這也是站穩人民立場,堅持為人民做學問的需要。要堅持以人民為中心,著眼滿足人民群眾多樣化、多層次、多方面的精神文化需求,提升文化服務和文化產品供給能力,增強人民群眾文化獲得感、幸福感。面對大眾日益增長的精神文化需求,文學研究以及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更應當在生產專業知識的基礎上,主動為社會輸出更多智識與洞見,更好地滿足大眾對新認知、新觀念的迫切需求。只有應時而變、順勢而為,才能讓研究成果順暢地走進大眾、引領大眾,深度融入社會文化生活,助力文化強國目標順利實現。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