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震:熙寧九年的中秋
宋神宗熙寧九年(1076年)的中秋夜,注定要成為經典。這個晚上,密州知州蘇軾(字子瞻)喝酒到天亮,大醉之際,寫下《水調歌頭》,緣起只有三個字:懷子由(蘇轍,字子由)。同年進士及第后,蘇軾蘇轍兄弟分別的時間越來越長。細算起來,到“歡飲達旦”的中秋此夜,兄弟倆已有5年不曾相會。世事滄桑之際遇上皓月當空,引發了那個著名的發問:“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問得天真甚至有些孩子氣,思緒也飛出天際,卻藏不住一個中年人的蒼涼心境:“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其實不是不想飛升,以躲開這喧鬧的人世,可瓊樓處的清寒你又能承受幾分呢?敢問的人其實都很實誠:一次次的離別、彷徨與失意都很難挨,想要超脫這些嗎?又有誰真的能做到?
可貴的是,在這闋中秋詞里,蘇軾沒有假裝超脫,更沒擺智者的姿態,而是認認真真地抱怨明月: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面對坎坷不如意,世人多用“看開”逃避,多用“放下”麻痹,其實既沒看開也沒放下,反而更加糾結。蘇軾卻選擇老老實實地承認:“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殘缺本是世間常數,求全只是人為徒勞,承認不完整的現實,需要勇氣,也因為有勇氣,所以明知“古難全”,蘇軾的人生也不會走向虛妄,而是更加清醒,更加深情,也更加堅定:“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他當然不會逃到縹緲的天上,而是選擇留在有缺憾卻溫暖的真實人間。“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世界本來就不完整,那么,就讓我們用深情的感受來彌補這個缺憾吧!
蘇軾的浪漫和清醒,安然與勇敢,皆源于對世間的深情。這里有篤厚的兄弟情,子由是東坡在塵世喧囂中最清澈的知己之音:“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這里有深切的夫妻情:“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更有強烈的家國情:“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正是因為擁有如此豐富的情感世界,才會在悲傷之際依然豁達,失落之際依然堅定,沉郁之際依然陽光,絕境之際依然自信。
熙寧九年的中秋,雖然思念卻并不傷感,雖然惆悵卻并不悲痛。蘇軾沒有乘風歸去,他留在人間,在月下起舞,與影同飲共醉。他知道天上宮闕清冷寂寞,怎如人間燈火可親;他明白世間本不圓滿,但深情的體驗與擁有卻可以走向圓滿。這一夜的中秋月,照見的不是一個人的孤獨,而是一個人對人間世的態度。
(作者為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