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三段人生里的中秋詠嘆
宋神宗熙寧九年(1076年)中秋節,時任密州(今山東諸城)知州的蘇軾,“歡飲達旦,大醉”,乘興寫下千古傳誦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借以抒發對弟弟蘇轍(字子由)的思念之情。從而留下“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等流傳不衰的名句,浪漫的意趣、瀟灑的格調,行云流水般的語言,至今仍帶給讀者豐沛的審美感受。
南宋胡仔在《苕溪漁隱叢話》中評價:“中秋詞,自東坡《水調歌頭》一出,余詞盡廢。”將其奉為中秋詞的絕唱。早在宋代,這首詞便已是中秋宴會上廣為傳唱的曲目。《水滸傳》第三十回描寫中秋夜宴,便寫到讓歌女“唱個中秋對月對景的曲兒”,所唱正是“一支東坡學士中秋《水調歌》”。
寫下這首詞時,蘇軾正值壯年。熙寧四年(1071年),為遠離汴京的朝堂紛爭,三十四歲的蘇軾離開京城,出任杭州通判。三年之后,他轉赴密州任職。這首中秋詞,正是宦海沉浮的人生體驗的升華。詞序寫明“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借酒抒懷是主旨,懷念手足是輔意。對于恪守“尊主澤民”理想的蘇軾而言,親人別離的私人情愫,與朝廷憂患、邊境安危的家國大事相較,終究是次要的情感牽掛,這一點在小序中已有含蓄暗示。全詞以詠月為中心,交織著向往遨游仙宮與立足現實人間、出世與入世的矛盾糾結,寄寓對人世美好長久的祝愿。既抒發對親人的惦念,也展現仕途失意之時,自己曠達超脫的胸襟與樂觀的生命態度。
元豐五年(1082年),是蘇軾因烏臺詩案貶謫黃州的第三年。這一年中秋,四十五歲的他寫下《念奴嬌·中秋》:“憑高眺遠,見長空萬里,云無留跡……便欲乘風,翻然歸去,何用騎鵬翼。水晶宮里,一聲吹斷橫笛。”他登高望月、舉杯邀月,向往乘風飛赴月宮,橫笛聲響仿佛響徹云天,豪情躍然紙上,引人遐想,喚起人們對美好精神境界的向往。縱然蒙受奸人構陷,蘇軾依舊借月色與月宮的意象,堅守對美好生活的追求。
到紹圣四年(1097年)中秋,年已六旬、體弱多病的蘇軾被貶至儋州。他寫下《西江月·世事一場大夢》:“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凄然北望。”關于這首詞的創作地點,學界存在兩種說法:一部分學者認為作于儋州,也有不少研究者考證此詞實為在黃州時期的作品。詞作開篇便發出“人生幾度秋涼”的慨嘆,其中既有不堪回首的坎坷往事,也飽含對人世紛爭意義的思索,委婉道出貶謫之后世態炎涼、故人避而遠之的現實。詞中既有思念親人的深情,有對國事的憂慮,也暗含渴望被朝廷理解的心愿。詞人將節令感懷、身世之悲與月色景物融為一體,觸景生情,悲歌寄慨,情真意切,讀來回味不盡。
一彎新月,可以讓人聯想到新生萌芽;一輪滿月,象征團圓美滿;皎潔的月光,則喻指光明磊落的人格。豪放浪漫的蘇軾,人生不同階段仰望中秋明月,心境迥然:青年、壯年時期的中秋月,是“嬋娟”“桂魄”,垂暮之年,則化作“孤光”。三輪中秋月,恰是他一生宦海沉浮的縮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