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月寒光皎然 如故鄉焉——中秋時節話魯迅
今年是魯迅誕辰145周年,離世90周年。魯迅出生于1881年9月25日,今年的中秋節是9月25日,1912年魯迅進京那年的中秋節也是9月25日。冥冥之中這似乎有些什么關聯。
曾驚秋肅臨天下
“在我的后園,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這段出自魯迅的散文《秋夜》中的名句,令今日每個初讀的學子都會睜大眼睛,反復地讀,反復地悟,還會在漫長的人生中反復地咀嚼和回味。好像其中蘊含了很深的哲理,又好像只是在素描一幅秋景;而這句話的內涵仿佛又是不確定的,撲朔迷離的,看似無趣卻有著大趣味,此即所謂神來之筆吧。無疑,《秋夜》是魯迅的最美散文之一,定會流傳千古。
魯迅的一生,時常處在一種秋肅的心態中。魯迅在日本留學時曾作《摩羅詩力說》,他寫道:“人有讀古國文化史者,循代而下,至于卷末,必凄以有所覺,如脫春溫而入于秋肅,勾萌絕朕,枯槁在前,吾無以名,姑謂之蕭條而止……然則吾人,其亦沉思而已夫,其亦惟沉思而已夫!”表達了憂國憂民的情懷。魯迅的童年,因祖父升遷翰林而生活優渥,又因祖父科場作弊案入獄便“從小康墜入困頓”,正如“脫春溫而入于秋肅”。他所處的時代,是封建統治下的暗黑時代,列強環伺,國勢日頹,民不聊生。魯迅以筆為戈,在秋肅中發出吶喊,于寒夜里尋求光明。他以秋風掃落葉般的凌厲文字,反抗絕望,成為那個時代最清醒、最堅韌的斗士。
春節、清明、端午和中秋是中國四大傳統節日。魯迅生于清末(光緒七年),少年時受到的是封建教育,浸潤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對傳統節日自然也有著深厚的情結。
民國時期,端午節與中秋節同樣是兩個非常重要的節日。中秋節的習俗很多,如祭月、賞月、拜月、吃月餅等。魯迅的家鄉紹興,過中秋的習俗自然也不例外。在他的記憶中,故鄉的月色總是格外清朗,那是一種帶著水鄉濕氣的、溫潤的亮。
魯迅在紹興度過童年時,每逢中秋,家中便會設香案,吃月餅、瓜果。祖母會輕聲講述嫦娥奔月的故事。魯迅曾在他的散文《五猖會》中提到,兒時最盼望的便是節日的熱鬧,雖然那熱鬧里總夾雜著些繁文縟節的拘束。他的小說集《故事新編》中的一篇《奔月》便是以民間傳說中嫦娥奔月的故事改寫而成,將神話人物拉回人間煙火,在幽默與荒誕中寄寓了深刻的現實諷喻。
北京的中秋節也有許多舊俗,這天到寺廟祭拜時要給“寺賞”。1921年夏天,魯迅的二弟因肋膜炎住到香山碧云寺養病,一直住到9月21日,其間正好遇上中秋節,于是便寫信問魯迅如何打點?魯迅為此事咨詢了同僚齊壽山。齊壽山告知說:大門四吊,二門六吊,后門六吊,如不常走則四吊已夠,方丈院聽差,三或四元以上。按此規矩二弟照辦,可是都得大哥魯迅付錢啊。
在魯迅的小說、散文、雜文和詩歌中,對四時的關注和描寫最多的,應該就是秋天。在他的作品中,如小說《狂人日記》《藥》《故鄉》《阿Q正傳》《白光》《社戲》《奔月》等,還有很多很多描寫秋月的文字。
魯迅的小說《藥》就是以秋的背景為開端的:“秋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陽還沒有出,只剩下一片烏藍的天;除了夜游的東西,什么都睡著。華老栓忽然坐起身,擦著火柴,點上遍身油膩的燈盞,茶館的兩間屋子里,便彌滿了青白的光。”《阿Q正傳》中阿Q的末路也是在中秋之后。《孔乙己》中的一段是這樣描寫的:“有一天,大約是中秋前的兩三天,掌柜正在慢慢地結賬,取下粉板,忽然說,‘孔乙己長久沒有來了。還欠十九個錢呢!’”“中秋過后,秋風是一天涼比一天,看看將近初冬;我整天的靠著火,也須穿上棉襖了。一天的下半天,沒有一個顧客,我正合了眼坐著。忽然間聽得一個聲音,‘溫一碗酒。’”《孤獨者》《鴨的喜劇》《采薇》等篇目也都是以秋天為背景。
魯迅還曾自況是夜,把熱戀中的愛人許廣平比做月亮,說:“我是夜,則當然要有月亮的……”小說《故鄉》最后的那一段非常有名:“我在朦朧中,眼前展開一片海邊碧綠的沙地來,上面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我想,希望是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把深藍的天空中的月亮描寫成金黃色,太美了。
吾家仍以月餅祀之不
民國時的中秋節是有假期的。魯迅是教育部公務員,照例享有假期。魯迅日記中對中秋節假日多有記載,有時與家人賞月,有時與朋友飲酒聚餐吃月餅,常常發出“月色甚佳”的感嘆。
魯迅在每年的中秋節都要記上一筆:某月某日,“陰歷中秋也”或“舊歷中秋”,然后是干什么干什么。存世的魯迅日記是從1912年魯迅初到北京開始的,這年的中秋節是9月25日,魯迅寫道:“晚銘伯、季巿招飲,談至十時返室,見圓月寒光皎然,如故鄉焉,未知吾家仍以月餅祀之不。”真個是“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啊。
1913年9月15日寫:“今日是舊中秋也,遂亦無月。”中秋無月,心中似有幾分遺憾。
1914年10月4日寫:“雨。星期,又舊歷中秋也,休息。午后閱《華嚴經》竟。下午霽。許季上來。許季巿貽烹鶩一器。”休息一天,看佛經,又有好友送吃的,孤身一人在北京過中秋,也算很充實的一天了。
1915年9月23日寫:“曇,風。舊歷中秋也,休假。下午許銘伯先生來看《永慕園叢書》。晚季巿致鶩一器,與工四百文。夜月出。” 陰了一天,終于等到了“夜月出”,這個中秋算完滿。
1916年9月12日寫:“晴。舊歷中秋,休息。……午后同三弟出游,遇張協和,俱至青云閣飲茗,坐良久,從留黎廠歸。晚又同往銘伯先生寓飯。”中秋出游、品茶、聚餐,魯迅的生活也代表大多數民國文人雅士的生活。
1917年9月30日寫:“洙鄰兄來。朱蓬仙、錢玄同來。張協和來。舊中秋也,烹鶩沽酒作夕餐,玄同飯后去。月色極佳。銘伯、季巿各致肴二品。”“月色極佳”,魯迅差點喊出來吧,這幫人的節日聚會一定是很爽的。
1919年底,魯迅舉家從紹興遷到北京定居,直到1926年魯迅離京南下廈門,此間的中秋假期,在魯迅的日記中再沒有出現月亮。這期間,魯迅寫小說、雜文,翻譯,積極從事新文化運動,做出了大量成就;一大家子人需要照料,他還要掙錢養家,還兼職到許多學校講課,夠他忙活的了。兄弟失和,搬遷買房,還遭通緝,哪有閑心賞月呢。但他的日記每年照例記著:“舊歷中秋,休假。”
1926年的中秋是在廈門過的,這年的中秋是9月21日,魯迅寫:“朱鏡宙約在東園午餐,午前與臤士、伏園同往,坐中又有黃莫京、周醒南及其他五人未詢其名。舊歷中秋也,有月。語堂送月餅一筐予住在國學院中人,并投子六枚多寡以博取之。”魯迅與熱戀中的許廣平離別,又成了孤身一人,于是又聚餐,還玩起了擲骰子游戲,賭的是月餅。這天必須“有月”。轉天,魯迅便將此事寫信向許廣平做了匯報:“昨天中秋, 有月。”
1927年魯迅到上海,與許廣平同居。
1929年中秋是9月17日,魯迅寫:“中秋也,午及夜皆添肴飲酒。”喝了一天,頗有狂歡的節奏啊。因為再過10天,海嬰便誕生了。給這個家庭增添了不少歡樂,中秋節,魯迅的一家其樂融融。
1930年10月6日魯迅寫:“是日為舊歷中秋,煮一鴨及火腿,治面邀平甫、雪峰及其夫人于夜間同食。”
1931年9月26日魯迅寫:“傳是舊歷中秋也,月色甚佳,遂同廣平訪蘊如及三弟,談至十一時而歸。”這月色在魯迅的一生中可以說是美得不要不要的。
魯迅度過的最后一個中秋節是1936年9月30日,魯迅寫:“須藤先生來診。晚蘊如攜三孩子來。夜三弟來。中秋。似發微熱。” 這個中秋,離他去世僅19天。
管他冬夏與春秋
古代的中秋,騷人墨客留下很多中秋詠月佳句。魯迅的詩歌中也有很深的秋日的情結,《湘靈歌》中有“鼓完瑤瑟人不聞,太平成象盈秋門”;《悼丁君》寫“如磐夜氣壓重樓,剪柳春風導九秋”。還有“扶桑正是秋光好”“秋波渺渺失離騷”“曾驚秋肅臨天下”等名句,最牛的是“管他冬夏與春秋。”
魯迅的散文和雜文也有很多關于秋的思考和筆墨。《秋夜》《臘葉》《秋夜記游》及回憶散文集《朝花夕拾》中有很多關于秋天的精彩筆觸。雜文看篇目便知,如《新秋雜識》《新秋雜識(二)》《新秋雜識(三)》《文床秋夢》《中秋二愿》等。魯迅的許多雜文具有強烈的散文性,比如《新秋雜識(三)》中的一段:“秋真是來了,晴的白天還好,夜里穿著洋布衫就覺得涼颼颼。報章上滿是關于‘秋’的大小文章:迎秋,悲秋,哀秋,責秋……等等。為了趨時,也想這么的做一點,然而總是做不出。我想,就是想要‘悲秋’之類,恐怕也要福氣的,實在令人羨慕得很。”
雜文《從胡須說到牙齒》就講述了一個他自己經歷的非虛構的秋天的故事:“民國十一年秋,我‘執事’后坐車回寓去,既是北京,又是秋,又是清早,天氣很冷,所以我穿著厚外套,戴了手套的手是插在衣袋里的。那車夫,我相信他是因為瞌睡,胡涂,決非章士釗黨;但他卻在中途用了所謂‘非常處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手段,自己跌倒了,并將我從車上摔出。我手在袋里,來不及抵按,結果便自然只好和地母接吻,以門牙為犧牲了。于是無門牙而講書者半年,補好于十二年之夏,所以現在使朋其君一見放心,釋然回去的兩個,其實卻是假的。”
魯迅在1934年寫過一篇著名的雜文《中秋二愿》,文中說兩件事,第一件: “剛過了國歷的九一八,就是‘夏歷’的‘中秋賞月’,還有‘海寧觀潮’。因為海寧,就又有人來講‘乾隆皇帝是海寧陳閣老的兒子’了。”于是魯迅希望的一愿是:“從此不再胡亂和別人去攀親。”
魯迅希望的第二愿是:“從此眼光離開臍下三寸。”諷刺當時一些人評論作家,不去談作品本身,而是扯到兩性關系上,將文學話題低俗化。可惜,魯迅時代的這些八卦怪論,仍然在今天的網絡媒體上充斥著,他老人家的“二愿”并沒有實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