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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吉光片羽:追憶葉嘉瑩教授
來源:《書屋》 | 張鳳  2026年09月23日07:00

一

相對而言,余生也晚,未趕上葉嘉瑩教授臺大講詩詞課的盛況,據說聽講者慕名從各校各系趕來,教室濟濟一堂,連臺階、門墻、窗邊都擠滿學生。外文系白先勇老師說,中國古典詩詞的殿堂是葉老師引他進入的。與白先生同系、后讀耶魯歷史學博士的鄭培凱說,她對他最大的影響,并不在于學術的開導,而是在為人處世方面——從古代詩詞中汲取人生智慧,融會貫通之后,泰然面臨生命困境。還有陳映真,聽課后說,人生第一次感受到詩詞中豐富璀璨、幾乎令人感到永遠新奇的審美驚詫。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終得以親炙于敬慕、私淑已久的葉師,還蒙其指引,書成重要篇章為她作傳。在不計其數的評述她的文章中,她頗贊許我論析她西方文論與中國詩詞學成果的一文《融匯古今卓然有成——開拓古詩詞現代觀的葉嘉瑩教授》,此文后被《葉嘉瑩教授九十華誕暨中華詩教國際學術研討會紀念文集》收錄,也被多家報刊轉載。能得到葉老師這樣大的鼓舞,真是蒙福!

在“黛綠年華”時,就在電視畫面中看到一口京片子、氣度高華的主講,講解《古詩十九首》之一“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之句。她把那一逝不返、有去無還的離別哀怨,那驚覺歲月無常、年華老去,所有等待的期望都將落空的驚懼傷痛,還有那悲苦挫傷之時,若能強自勉力,即使失敗也令人尊敬的奮發,都解說得淋漓盡致,叫人不得不再思古老詩詞中蘊含的真諦。她就是待我如家人的葉教授。

1988年春,我在哈佛首位華裔女教授趙如蘭的“說唱藝術”課上,曾聽到葉教授吟詠《郊游野柳偶成四絕》的音頻,其中有“豈是人間夢覺遲,水痕沙漬盡堪思。分明海底當前見,變谷生桑信有之”等句,即是她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所寫的詩作。而且,在哈佛語言實驗室,還有十卷她吟詠詩詞的錄音以供教學。葉師很重視吟詠,還曾為文強調,因為聲音、腔調是生命的一部分。因其自身遭際的坎坷流離,也更能將心比心。研讀、吟詠詩詞是支撐她走過憂患的力量。

在哈佛得晤葉師,她為我親筆題字,令我行囊中已閱讀多年的《迦陵談詞》等書更添意義。九十年代,她假期常來哈佛,與海陶瑋(J.R. Hightower)教授繼續合作研究。她在應邀論講詩詞學問之余,還為我們指點養生、運動上的迷津。一次,她應邀同我一家,還有柯慶明、張淑香、陸惠風等教授闔府,遙訪尹遠程、鄭兆沅醫師伉儷位于白山的望松樓別墅。同樓避暑,我見她常凌晨兩點才睡,早上六點就起,中午小睡一會兒。她水果和蔬菜吃得多,還說思鄉多夢,常夢回老家的四合院,夢中經過什剎海去探望顧隨老師,卻總是迷失于又高又密的蘆葦蕩中。長路同車游覽名勝時,巧聞我家五歲揚兒突然靈機一動,想出“樹是山的衣服,湖是山的眼睛”的詩句,幼稚靈感竟博得百忙的葉老師寫來鼓勵函,“煩交啟揚小朋友”,闔家老少歡欣鼓舞!

外子哈佛核磁共振實驗室主任黃紹光博士,兼任波士頓臺大校友會長,1970年曾擔任臺大合唱團的團長。1990年仲夏,他主持在波士頓大學蔡氏表演中心舉辦來訪的臺大合唱團大型演唱會,特意邀請臺大訪問教授和臺大校友童元方、王申培教授等蒞臨觀賞,并同臺接受歡迎與鼓掌。我倆特為葉嘉瑩教授與趙如蘭、柯慶明、(張淑香)教授于演唱會臺前幕后攝下他們難得一見的珍貴合照。

張鳳1990年夏,為三位良師益友攝下珍貴合照,右起依次為趙如蘭教授、葉嘉瑩教授、柯慶明教授

時常會有“粉絲”托我將詩文等禮轉交給葉師。2006年前后,我曾向葉師推薦復旦大學通解《楚辭》的專家徐志嘯教授去南開做研究與講座,其后徐教授寫成《華裔漢學家葉嘉瑩與中西詩學》一書,其中還包含2006年之前的《葉嘉瑩先生年表》。

二

葉教授成為南開名師,實因1979年她與先生、小女兒回大陸探親時,在火車上見到年輕人捧讀新出版的《唐詩三百首》,觸動了她血脈相連、落葉歸根的情感。

從那之后,她不辭勞頓,每年用假期返大陸講學,在幾十所大學授課,掀起“葉旋風”。由于生命中早養成對詩詞感發、不能自已的深情共鳴,她雖自謙“在創作的道路上,我沒有能夠成為一個很好的詩人,在研究的道路上,我也沒能成為一個很好的學者”,卻愿以“書生報國成何計,難忘詩騷李杜魂”的方式報效祖國。

其作品《唐宋詞十七講》賣到十幾萬冊,原先她準備到北大授課,后南開外語系名譽主任李霽野霽老來信誠懇邀請她轉到南開。霽老是其恩師顧隨的好友,中譯《簡·愛》的名家。

從2001年春假起,她應王德威邀請到哥大客座講學,就近訪哈佛,住趙如蘭家,與海陶瑋教授見面、研究,順便來圖書館看我。得知杪春我將應邀赴北大、社科院、南大、復旦演講,便說我如再訪北京,因離天津很近,可派車接我前去講座,這令我感激在心。

2008年春,她來渥太華參加外孫女的婚禮,順道到哈佛做了最后的訪學。5月10日,在王德威、李惠儀與我的安排下,到哈佛東亞系演講,主題為《西方文學與中國傳統詞學》。

小兒啟揚成年后,再得天緣與葉老師重逢歡敘。2009年初秋,我同大學剛畢業的啟揚一路旅行、演講。在陜西師大,東北、山東各名校,韓國外語大學講完后,再返北大、清華演講。葉師果然熱誠安排車乘,將我與啟揚接到南開大學。我應邀在南開大學建校九十周年“南開名家講壇”演講,受到隆重接待。葉教授、婦女與發展專家喬以鋼主任、張靜教授、張紅教授等親臨會場。承蒙葉師學生、南開常務副校長陳洪教授宴請,他還親自教揚兒持螯剝蟹。時年八十五歲、惜時如金的葉嘉瑩教授,居然由助理陪同,親自帶我們游覽天津海河岸邊勝景,并參訪梁啟超故居和紀念館,在那里巧遇梁啟超最小的公子、中科院院士、導彈和火箭控制系統專家——梁思禮先生!這一幕,被揚兒錄成影片,滿載而歸。旅途中,我們也得以敘舊長談。

2013年11月底,臺大中文系和趨勢教育基金會執行長陳怡蓁等合作主辦慶祝葉嘉瑩教授九十大壽壽宴和“手稿著作暨影像展”,我應邀參加,并欣然從命在開幕記者會上登臺演講。2014年秋,我再次應邀到南開講座,正逢恭王府博物館孫旭光館長前來稟告敬贈迦陵學舍的海棠之約。同席歡敘后,孫館長來函告知,海棠已如約妥善移植院中。葉師早年在輔仁女校讀書時,就常在恭王府瞻霽樓海棠花下作詩。此番懷舊之思得慰,心滿意足。

猶記得在2013年終,我于病累悲傷中,倡議在北美華文作家協會官網,為對我個人和文學史影響極大的夏志清教授制作紀念專輯。應網站主編姚嘉為所請,我向學術界邀稿、趙淑俠姐向文壇邀稿。我靈光一閃,想到葉、夏兩位交情深厚,遂聯系葉師邀稿,葉師實時回應,還寄來合影。

驚聞夏志清教授逝世,擬出紀念專刊來函征稿,倉促間未能撰寫新作,謹寄上舊作為夏公八十壽誕所撰之《金縷曲》小詞一闋,借申悼念之情。此致北美華文作家協會

2014年元月八日

葉嘉瑩于天津南開大學

《金縷曲》

辛巳之春(鳳按:2001年),予應邀至哥倫比亞大學客座講學。抵達紐約后,東亞系主任王德威教授邀宴相聚,座中得見夏志清教授。予與夏公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中期曾于百慕大及貞女島兩次中國文學國際會中相晤,此次再度相逢,夏公告我其八旬壽辰甫過,向我索詞為祝,因賦此闋。

八十稱眉壽。看筵前、夏公未老,童心依舊。(注一)三十四年都一瞬,歲月驚心馳驟。記當日、文章詩酒。百慕貞娘雙島會,聚群賢、多少屠龍手。(注二)恣笑謔,唯公有。

古今說部衡量就。論錢張、《圍城》難并,《傾城》難偶。(注三)一語相褒評說定,舉世同瞻馬首。更作育、青年才秀。一代學壇師友盛,祝長年、我落他人后。歌金縷,捧金斗。

注一:夏公有老頑童之稱。

注二:當年參加兩場會之學者有美國之海陶瑋、謝迪克、白芝、陳世驤、劉若愚、周策縱諸教授,歐洲之霍克斯、侯思孟二教授,日本之吉川幸次郎等,皆為漢學界之名人。

注三:夏公撰小說史曾大力贊揚錢鍾書之《圍城》及張愛玲之《傾城之戀》兩部作品。

夏老也嘗提及葉師:他們相逢于1967年正月,都飛百慕大島參與“中國文學國際會議”。提交論文的十一位學者,皆一時之選,陣容鼎盛如葉師所述,群賢歡聚,其中人士多為葉師首度相見。劉若愚曾于會中提出一串問題,盛氣要求陳世驤答復……海陶瑋教授深為賞識葉師,親自為她英譯宣讀的論文。

哈佛海陶瑋(右)、歐洲之侯思孟(左)二教授與葉嘉瑩教授在島上開會,皆漢學名家

之后夏老卷入筆戰,此事起于1975年末。因宋淇誤傳錢鍾書逝世,夏志清于次年二月發表《追念錢鍾書先生兼談中國古典文學研究之新趨向》這篇悼錢文字,被在臺大外文系推動課程改革的系主任顏元叔指名重炮抨擊。顏亦針對葉師文章《漫談中國舊詩的傳統——為現代批評風氣下舊詩傳統所面臨之危機進一言》,發表《印象主義的復辟?》一文,以西方的新批評理論,重新詮釋中國古典詩。顏文引來葉教授、哥大夏志清、東海的徐復觀等知名教授不約而同的反駁。夏老立復《勸學篇:專復顏元叔〈印象主義的復辟〉》一文,次年輯入《人的文學》,以反擊聯系多年的顏元叔寫文章刺人之舉。其后,1986年再刊《諫友篇:兼評批唐德剛〈海外讀紅樓〉》等文,夏、唐開火,精彩百出,同刊于《傳記文學》,亦是轟動文學界的筆仗。總之,夏老對葉教授“養成對中國舊詩正確的鑒賞力必須從正統源流入手”的觀點贊成支持!

時值紙媒傳播力強,二人文章皆據理力爭,備受讀者矚目。尤其夏老被評:快語飛刀,詞鋒鳴鏑,尤其月旦人事。事后,他淡然親口告知:“都不是我開頭的,他要挑釁嘛!”論戰后,當時在海內外,葉師、夏老的知名度可謂陡增!

三

葉師幼年誦讀各家經典及詩詞,在舊式的教學中,反復背誦不懂的《論語》經句,其中“朝聞道,夕死可矣”等給她很大的震撼,影響一直延續到她的老年。

就整體而言,她認為東方文化在西方只是作為點綴,而中國青年若把自己的根鏟除,只一味極端地模仿西方,并不會更好。特別是,摒棄文學藝術傳統,失去自己民族的特色,對世界整體文化而言,等于我們的文化消失。

她摯愛詩詞,為己身尋得安撫,并認為天地宇宙間有些智慧知識,必須萬分珍惜,善加保存。這份情懷遂化作自發傳承的使命感與自覺,終身教學,這是情不自已。

她的性格一向有兩大特色:主誠和認真。講求修辭立其誠的她,終能升華自我,其一生創作詩詞數百首,給人的啟迪無窮。她論靜安先生(王國維)有哲人的悲憫,摩詰居士有修道者的自得,而義山則有純詩人的哀感。

她曾簡述自己研讀態度和寫作方式之轉變:從主觀到客觀,從感性到知性,從欣賞到理論,從為己到為人。對詩歌的評賞以感性為主,結合三種知性傾向:一為傳記的,即對作者的認識;二為史觀的,即對文學史的認知;三為現代的,即對西方現代理論的認知。

她不人云亦云,作欺人自欺之言,而認為知人論世、以意逆志、縱觀古今、融貫中西的論詩方法皆可借鑒,定要誠實地寫出自己真正的感受。可能因此,她無意中探觸到在詩歌中感發素質的重要性及感發之生命在本質上的細微差別;又因為認真的緣故,她不敢馬虎偷懶,一定要把所得感受的因緣,甚至心靈意念活動的線索,都明白交代。

她和后來專用現代觀評析古典詩歌者有很多不同。她深受傳統熏陶;她的寫作以表達自己的情思、意念為主,并無先入為主的理論在心。她對與中國傳統不合者提出異議,如她依然堅持作者之為人、生平與詩歌的創作、欣賞有著極為重要的關系,而對泯除作者個性及作者原意之謬論不肯茍同,因為中、西詩歌的范疇和寫作傳統原就不同,西方詩歌兼指史詩與戲劇,與中國詩詞的言志抒情不一樣。

葉教授論詞尤其獨到,將詞分為三種類型:一是歌辭之詞,以晚唐、五代、北宋諸家為主;二是詩化之詞,以蘇軾、辛棄疾為代表;三是賦化之詞,自周邦彥開始,以南宋姜夔、吳文英、王沂孫等為代表。自成詞學體系,突破過去“婉約派”“豪放派”的二分法。她在專書及論文中認為,對她大有啟迪影響的王國維,在中國文學批評史上是第一個嘗試將適用的西方新觀念融合納入中國傳統文學精神生命的先進人物,從而使《人間詞話》取得卓越成就!

四

葉老師大概在1967年哈佛教書研究時,就開始奉行“儉減簡”的生活方式:早上豆漿煮麥片;自制的三明治、蔬菜沙拉、煮蛋和水果作午餐;晚上煮面,放些青菜、豆腐,偶爾放雞肉、魚肉。她多年的學術助手、研究所副所長張靜教授與我們幾位熟人均曾親見她的簡約,她也不改其樂。她天生身材窈窕,年紀輕輕從輔大畢業當老師,穿袍去女中教書時,都騎腳踏車,衣服被磨破,也只找同顏色的布縫補好繼續穿。她年輕時常著旗袍,溫婉典雅,如朗月照人,又是滿族正黃旗后裔,一般是很講究。但見她的傳記片,就以她身穿藍綠旗袍的畫面作為全片主題意象,有如水波紋一樣的底色和衣品,雖歷經歲月的風浪拍打吹皺,卻始終美麗動人,永遠散發著“腹有詩書氣自華”的詩意。將人品的高潔、好修深涵于心,正是一種精微與美善的講究。

后她深入探索王國維及其《人間詞話》。1970年暑假,哈佛燕京圖書館給她一把鑰匙,以示優待。圖書館館員五點前下班閉館,將其他人請出,交代她晚上離開的時候鎖好門,特許她留館工作到任何時間。她居然早、中、晚餐都吃三明治,工作到半夜走的時候,負責從三層逐層把燈盞通通熄滅。她研究了一整天的王國維,伴隨著燈光的熄滅,從長長的黝黯的書架通道經過走下去時,感覺靜安先生的精魂似乎就徘徊在附近。子曰“發憤忘食,樂以忘憂”,她確實也不改其樂!后來在編目組工作二十五年的我,常獨自在圖書館辦公室的孤燈下工作看書,等待與在對街化學系核磁共振實驗室研究到很晚的外子一同回家,那時心境與其類似,心魂與書中的圣賢智慧仿佛在半夢半醒間融合。

葉老師的詞學觀及創作,受王國維的影響,多有暗合之處。更主要的是,王國維肅殺、凝和的氣質里,流露著深沉的悲劇精神,那里顯示著人性的脆弱與世間的無奈。一切輾轉于風塵間的漂泊者,都可從其文字里,感受到現代人內心最沉重的東西。葉師作品《王國維及其文學批評》,我1980年一讀就領會很深。

葉老師九十多歲高齡時,我們任何人見她都不免驚呼年輕好看。清雅的葉師常穿套裝,或輕柔的長裙,配色的長款披肩顏色多為青蓮紫、抹茶綠、深空藍,脫塵之至。在臺時,常穿雅致旗袍;中年后,裙袍是她最愛的款式,以些許刺繡襯托,妥帖典雅。

東、西方凡聽過她講詩詞者,除能憶起那滿滿當當的講堂,對其堅持站著講課也印象尤深。她在講臺上一站,未曾啟齒,氣度端莊即成一幅畫,發聲清亮,其手勢、儀態大方,讓我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原來詩詞的解讀可以如此煥然,真是美啊!大家對她素潔的容顏和雅致的衣著難以忘卻,尤其想起她由發型談起的詩:“前日如尾長,昨日如云亂。今日髻高梳,三日三改變。游戲在人間,裝束如演爨。豈意相識人,見我多驚嘆。本真在一心,外此皆虛玩。佛相三十二,一一無非幻。若向幻中尋,相逢徒覿面。”同往游山時,她亦一語點醒:“景色雖美,但一切是幻,看看就好,無須把心留住。”吟詠玩味,含意深沉。

她自嘆平素拘謹,怯于表達自我感情,對臺大故舊師友如許世瑛、戴君仁、臺靜農、鄭騫及視她如姊的葉慶炳教授都深為感愧。靜農系主任曾將她匆忙送審的零散文稿,剪編成小冊,親書篇目,后還裱贈親書聯語。然而她因非臺老及門弟子,頗懷自遠之意,偶有事才去臺府,臺老還曾徑到后院剪了一抱鮮花給她。離開二十年再回去講學,以《鵬飛》小詩“北海南溟俱往事,一枝聊此托余生”做開場白,表達當年不得已回來教書一年,又再度羈留海外的苦衷;當她離臺前去辭行,不意臺老竟將詩句寫成條幅贈她揀選。

臺老病逝,她說“我終于未在他生前,親口告訴他,我對他為我所做的事,有著何種衷心的感謝”,又言“以先生之豪邁,必不在意我之是否言謝,而以先生之敏銳,則我雖不言謝,也必能感知我的謝意”,自謂對他們都有“死生親故負恩深”之感。聽她講起往事,委實感動于前輩先生的師友厚誼。

經由歲月,漸能細體她的個性確如繆鉞教授所言“外和內介”。她日常平和內斂,有晉人輕衣緩帶之風,若遇有所請,則內鑠滿懷的熱誠立即回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親切地講得精詳透徹,甚至當我們問及健身法,她也熱心傳授。

葉教授與其得意門生,臺大柯慶明教授(左二)兼念旁白,張淑香(左三)教授及張鳳(右一)正在學習

葉師向來以聲韻悠揚的魅力著稱。臺上的她是演講家、天生的發光體,神采飛揚,人和話語合而為一。她曾寫下“已是蒼松慣雪霜,任教風雨葬韶光。卅年回首幾滄桑。自詡碧云歸碧落,未隨紅粉斗紅妝。余年老去付疏狂”,尾句放達不拘。何其有幸,能蒙她在我書寫和演講后即刻說“下次再來”,又給予長期的鼓勵與熏陶!

五

2024年深秋,我正應邀參加在杭州舉辦的良渚國際論壇講座,驟聞葉先生羽化仙去,淚水奪眶而出,轉念一想,她以期頤之年散播傳世的文化種子,已在萬千心中萌芽,照亮詩詞世紀的明燈,已經光芒四射,超越生命之永恒,唯有期許切莫辜負她百年的追求。

最后一次來哈佛演講,葉師照舊分秒必爭地研學。2008年5月8日,哈佛燕京圖書館中文部胡嘉陽從波士頓機場接她到館里去讀善本,直至夜晚,她們師生餐敘。她來電留話給我:回話打到康諾Toshiko Connor太太處——她短租的小屋。我們曾相約先響三下掛掉,再接通,十多年前也以這暗語密碼互相聯絡。當夜我上完太極課回來,未及聽留言,便直接撥通暗號電話。葉師告以這幾天不用陪,她忙于研究,還要與新知舊雨如哈佛方光珞、清華張美蘭教授等歡敘。

右起: 鄭洪院士、葉嘉瑩教授、張 鳳

葉教授5月10日周六晨間演講,我們接她到聚會廳,未料到會場爆滿,還得換到哈佛燕京大禮堂。她演講的題目是《西方文學與中國傳統詞學》。

講畢,王德威教授、李惠儀教授、田曉菲教授及宇文所安教授、鄭洪教授,加上我倆,共進午宴。而后,我們捧一束粉橘玫瑰,于母親節前夕驅車往訪共同的親密師友趙如蘭教授。晚宴應邀赴杜維明社長府邸,賓客多為著名大學決策者,如北大、港大、歐美等大學的副校長等。

2008年5 月10日應邀晚宴于哈佛燕京學社社長杜維明府邸,右起依次為知名教育家、港大原副校長程介明,張鳳,葉嘉瑩教授等

最后一次探訪葉師府邸是在2016年11月13日,南開演講翌日,搭上巴士,帶上《蘭亭集序》珍貴繡品、東北人參、珍果等前往“獻寶”,巧遇張靜教授也去給老師看春天拍的相片。國務院原總理溫家寶邀請葉師到中南海西花廳看文物,這是周恩來、鄧穎超伉儷用了二十多年的辦公、居住地。我也與頭發花白、聽力稍不如往昔但嫻雅依舊的老師拍了好多照片。

葉嘉瑩教授除應邀來哈佛外,還應孫康宜之請去耶魯、應王德威之請赴哥倫比亞大學、應鄭培凱之請往香港城市大學等處講學。2008年起,她決意留在敬視她為“鎮校之寶”的南開大學養老,五年后不再往返于中、加。2013年,這位桃李滿天下、聲望宏大的葉嘉瑩教授當選央視第二屆“中華之光——傳播中華文化年度人物”!

近十余年,我曾三度應邀到南開講座,2016年,我曾到南開于海外詩詞愛好者特為出資建立啟用的迦陵學舍暫居。學舍坐落在馬蹄湖畔,毗鄰數學家陳省身故居“寧園”和“思源堂”。兩位“鎮校之寶”之居所相望不出百米。被譽為“現代微分幾何之父”的陳省身及夫人常懷揣詩人之心來聽葉師講課,講詩談詞也成他們歡聚之話題,彼此之間極為關愛還常贈禮。2004年10月21日,陳省身坐輪椅親臨南開舉辦的“葉嘉瑩八十華誕暨國際詞學研討會”會場,高吟贈詩:“歸去來兮陶亮賦,西風簾卷清照詞。千年錦繡萃一身,月旦傳承識無倫。”

2017年深秋,陳傳興導演一行到哈佛,以充滿詩韻的畫面為葉教授拍攝文學紀錄片《掬水月在手》,當時跌碎右膝術后拄拐的我,田曉菲、宇文教授伉儷,還有葉師指導過的學生張元昕等均接受了拍攝和采訪。紀錄片2020年秋推出后,引起廣泛熱烈回響。

避疫那幾年,未得晤面,對葉師掛念猶深。2022賀年,她親自寫來電郵:“喜接來信。我已經是即將百歲的老人,與外界隔絕已久。接獲你傳來的許多訊息,非常感謝。祝新春萬福。迦陵。”無怪乎她如此說,求學時她在班上年紀最小,那時連她都已九十八歲,老師、同學幾乎一個都不在了。我深體她近百歲有孤絕之感,所以不時勤發請安、賀諸節令的函件。

2023年歲尾,有幸應張靜教授之邀,以視頻慶賀葉師百歲華誕,我說到她對《古詩十九首》的闡釋對我少年初心之啟發與震撼,也提及葉師對“弱德之美”的關鍵詮解:詞本身誕生和存在于苦厄之中,個體在承受苦難,就是所謂的“弱”;在此苦境中,還要有所持守,完成自己,這就是“弱德之美”的概念。事后,她親拍視頻答謝白先勇、許倬云諸位及我等,不想百歲初度,竟飄飄乎遺世。

她安息于她的迦陵學舍近處,荷月而生的葉師醉心于馬蹄湖的荷花,幽雅的南開校園必然歲歲盛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