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人杭辛齋,革命家、名報人與國學大師
“千古茫茫,欣絕學之有托。”這是嚴復先生對杭辛齋《學易筆談》的贊美。
《學易筆談》被視為“科學易”研究的先驅,首次大規模引入天文學、數學、物理學、生物學等知識來解讀《周易》。該書自上世紀20年代刊行以來,反復再版,1949年后,仍有天津古籍出版社、岳麓書社、中華書局、上海辭書出版社、吉林人民出版社、遼寧教育出版社等再版過該書。
杭辛齋是一位奇人,不僅在國學研究上有突破,還是一位革命家,在清末民初白話報紙發展中發揮過重要作用,他的白話小說《豬仔記》在《京話日報》上連載后,“本報之聲價,從此增高,由五千余紙,不十日漲至八千紙”,郭沫若晚年稱贊:“它可以說是中國無產階級文藝的鼻祖。”
杭辛齋生于1868年8月14日,浙江海寧人,父母早亡,因家貧輟學,在雜貨店當學徒,幸被族叔杭幼廬送入杭州正蒙義塾。1889年,21歲的杭辛齋在海寧州童生試中“五冠其曹”,名列第一,入北京國子監讀書,其間在文淵閣當過校對,“得盡窺秘笈”。繼而棄科舉,入同文館攻讀歷算與法文,畢業后“捐官獲候補中書職位”。
1897年,28歲的杭辛齋與嚴復等創辦《國聞報》,是我國民間自辦的首張報紙,與梁啟超在上海主筆的《時務報》“占有南北輿論界的領導地位”。嚴復撰文稱杭辛齋:“實為華人獨立新聞事業之初祖。”
辦《國聞報》增加了杭辛齋的知名度,袁世凱小站練兵時,喜結交聞人,與杭辛齋有往來,杭辛齋開玩笑說:“你將來必當皇帝。”袁世凱笑答:“我若為皇帝,必先殺汝。”
1898年,29歲的杭辛齋上書光緒帝變法圖強,兩蒙密旨召見,并面賜“言滿天下”四字象牙章,可10天后,“百日維新”便宣告失敗。
杭辛齋后參與創辦《京話日報》,它是北京最早的白話日報,不久因言獲罪,出獄后被強制返鄉。1911年11月4日,杭州新軍起義,部分清軍拒絕投降,杭辛齋挺身而出,解決了危局。有人提議,請杭辛齋任光復后的浙江省民政長(即后來的省長),杭堅辭,表示只愿辦報,被派去辦《漢民日報》,與名報人邵飄萍合作。
杭辛齋淡泊名利,袁世凱授他嘉禾勛章,名單已登報,杭辛齋卻聲明:“灶下養,無此多;爛羊頭,無此臭。辛齋為國犧牲,家產盡絕。皮骨僅存,無可言功。”拒絕接受。
袁世凱策劃復辟,杭辛齋堅決反對,袁許以“十萬金”及“大耳胡同華廈”,杭不為所動。1915年底,杭辛齋被捕。據同期入獄的景定成在《書杭辛齋獄中受易事》記,杭辛齋在獄中遇奇人,向他傳授了《易經》的研究方法,出獄時,杭辛齋已成學者。此說離奇,但劉成禺的《洪憲記事詩本事簿注》、袁克文的《辛丙秘苑》、狄海樓序《學易筆談》等中,均有類似記述,杭辛齋自己也多次親口承認。杭辛齋入獄時已48歲,“雖三尺童子,無不耳其名者”,似無炒作的必要。
學者馮鵬認為,辛亥革命后,杭辛齋看到普通民眾在中西文化碰撞下,出現信仰崩潰的問題,杭辛齋想重建國人對傳統文化的信心,“存人道,挽世運”。國學大師錢基博(錢鍾書的父親)頗認可:“異軍突起,足為易學辟一新途者。”
杭辛齋在同文館學過現代科學,他試圖把離心力、向心力、化學分劑、太陽黑子、幾何原本、微積分、民主立憲、達爾文進化論等融合到《易經》中,學者張耀龍認為,其目的是:“你們大家看到這些西方的種種學問、知識或學說,哪怕它再怎樣奇妙而新穎,再怎樣自矜為新創獲、新發現,其實都是源于《易經》而來的。因為咱們中國這部歷代相傳、源遠流長、古老而又神驗莫測的《易經》,早就‘備其象,明其理’于數千年以前。”
這種舊思路也有局限性,杭辛齋認可進化論(實為演化論),卻認為達爾文不全對,他提出新主張:一切進化不可超越物種,不論怎么進化,魚依然是魚,不可能變成鳥。這又落入“猩猩永遠是猩猩,人永遠是人”的誤區中。
杭辛齋不懂形式邏輯、缺乏定義意識,亦無設計實驗、執行實驗、數據分析的能力,難免“想當然”和“腦筋急轉彎”,但《學易筆談》畢竟開創了會通東西方學問的新路徑,該書已成當代國學研究的必讀書。
1924年1月25日,杭辛齋病逝,年僅55歲。一是他身體瘦弱,兩度入獄,影響了健康;二是心情長期壓抑,對時運持悲觀態度,曾說:“圣人不作,則漫漫如長夜。”
杭辛齋與陳其美、黃興、孫中山等高層有私交,卻家無遺財,去世時僅存大洋一百四十元,銅元一千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