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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膠東文學(xué)》2026年第9期|蔡曉安:太陽兇猛
來源:《膠東文學(xué)》2026年第9期 | 蔡曉安  2026年09月24日08:01

萬霞接到兒子班主任杜老師的電話時,心里“咯噔”一聲,很快就知道她那條件反射般的擔(dān)憂完全是虛驚一場。

杜老師的聲音雖然有些沙啞,甚至略帶滄桑,但也有一抹輕柔和煦,如同暗夜冷不防透進窗縫的一抹月色,略略讓人欣喜,又微微令人不適。

杜老師說,小輝媽媽好!我看你在學(xué)校調(diào)查表中填的職業(yè)是化妝師,你現(xiàn)在在門市嗎?我想請你幫我化個妝。萬霞愣了愣便一口答應(yīng),好啊好啊,不過我正在外面辦點兒事,等會兒我再聯(lián)系您,好嗎?

萬霞并不在外面辦事,她出了一夜任務(wù)剛回到家,正準備上床補覺。現(xiàn)在,她不得不出門“辦事”。

她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一家化妝門市,檔次不低的那種。有那么一刻,她想,索性向杜老師承認算了,她并不是什么化妝師,調(diào)查表上的信息,不過是因為自己喜歡化妝隨手填的。

跟老板談得很好。

老板說,你自己動手,我們不出人工,這好辦。場地租金加材料費,一起算300元,不虧你吧?另外,把“老板”這個名號也送給你,這樣,你就更有面子了。說完,不忘大大方方、樂呵呵地一笑,表示全力成全。兩人說好,等老師化完妝一走,就付錢兩清。

杜老師按照約定時間來到門市。

除了開家長會,萬霞很少跟杜老師打照面,偶爾在校門口遠遠地望見。這一次面對面,著實令她大吃一驚。杜老師只有四十多歲,面相看起來卻蒼老許多。皮膚干燥粗糙,一眼望去就像一張被兇猛的太陽曬干了水分的柚子皮。橫亙在兩邊的眼泡鼓鼓囊囊,又紅又腫,像剛大哭過似的。

杜老師說她下午要代表學(xué)校去參加縣里的示范課大賽,現(xiàn)在這副形象上不了臺面。她不擅長化妝,想來想去,突然想到小輝媽媽好像是化妝師,一查,果然!于是就來找她幫忙了。

萬霞使出渾身解數(shù),仔細描畫,費時是費時了些,效果也是出奇得好。杜老師起身往寬大明亮的鏡前一站,險些沒認出自己。

老板在一旁豎起大拇指,連聲贊嘆,不錯不錯,真不錯!我們“老板”的手藝真是太好啦!

杜老師立馬附和,很好很好!這一次,多虧你啦!杜老師轉(zhuǎn)向萬霞,眼神中充滿感激。

萬霞雖然對老板在一旁稱她為“老板”感到十分不自在,但懸在心里的石塊總算落了地。

臨走,杜老師無論如何都要付錢,萬霞無論如何都不收。兩個人推來推去,相持了好大一陣兒,直到杜老師佯裝臉色一變,說你這個家長是怎么回事?我誠心誠意找你幫忙,難不成你想讓我犯錯?萬霞這才紅著臉停下手。老板在一旁打圓場,老師說得對,我們不能讓老師犯錯。300元,您往這里掃。邊說邊把二維碼推到杜老師面前。

如果不是那場突如其來的意外,興許萬霞現(xiàn)在依然每天都在丈夫雷鳴般的鼾聲中早早起床,為父子倆準備好早餐,然后默默出門,在灰白的天際露出第一縷晨曦之前,趕往中環(huán)路上的“名煙名酒名茶”門市,拉起卷簾門,打掃衛(wèi)生,再端端正正地坐在柜臺后面等待客人進門。中途除了上廁所,起身幫客人取貨,她幾乎寸步不離屁股下的高腳凳,整個人好像粘在上面。

丈夫會在送兒子上學(xué)后姍姍來遲。他們就這樣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將一撥又一撥客人迎來又送往。日子平平淡淡,又充滿著無以言說的小欣慰。

可是,那場意外降臨了,有序的節(jié)奏全部被打亂。萬霞不知哭了多少回,直到有一天,像變了個人似的收起所有悲傷,把門市甩給丈夫,義無反顧地加入藍天救援隊。

藍天救援隊的伙伴們都說,其他人是把做公益當(dāng)副業(yè),萬霞則完全把做公益當(dāng)主業(yè)了。

救援隊有個基地,設(shè)在長江邊的一條躉船上。大家平時都忙著各自的本職工作,聚在一起的時間并不多。救援隊建了個微信群,需要出任務(wù)時,隊長會在群里吼一聲,有時間的就參加,沒時間的下次再說。換句話說,只有到出任務(wù)的時候,大家才到基地集合,現(xiàn)場分組調(diào)配,然后出發(fā)行動。

萬霞不同。

萬霞有事沒事就往基地跑,成天待在躉船上,無事可做就刷手機,刷累了就抬眼望一望不遠處橫跨江心的大橋或是轉(zhuǎn)頭看江對岸的青山,青山上的綠樹以及樹與樹之間無數(shù)的罅隙。

罅隙,像渙散的瞳孔,空洞而令人窒息。

救援隊要出的任務(wù)不少,比如撲滅山火、地震救援、尋找失智老人……萬霞不是對所有任務(wù)都熱心。她只對一項任務(wù)特別感興趣,而那一項,恰恰是其他伙伴都不太愿意觸碰的,不論是剛?cè)胄械男率郑€是在救援隊干了多年的老人,都無法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

而她,把大把時間花在躉船上,就像在專候那項特殊任務(wù)到來。

杜老師對第一次化妝的效果十分滿意,往后只要碰到比較重要的場合,都會來找萬霞化妝。而每次,萬霞都不得不去跟化妝店的老板商量,繼續(xù)把戲演下去。

這讓萬霞很苦惱。作為學(xué)生家長,她希望能與孩子的班主任建立更多聯(lián)系,但又擔(dān)心長此以往,萬一哪天窗戶紙不小心被捅破了,怎么辦呢?畢竟,她是個假化妝師,欺騙了老師。

老板倒是十分痛快,每次都全力配合。本來嘛,演戲而已,還有了收入,何樂而不為呢?這戲,居然還成了連續(xù)劇,可以一集一集演下去,怎么不令人拍手叫好呢。

跟杜老師接觸多了,萬霞隱隱生出一種感覺,原來她是期待杜老師來找她的。杜老師身上有太多謎團,比如,為什么她的眼泡總是鼓鼓囊囊、又紅又腫呢?難道她每次都是大哭一場后才過來找她的?到底是什么事,讓她一次又一次把臉都哭變形了呢?她到底承受了怎樣的痛苦和壓力?難道,她承受的比自己還要多?

杜老師是老師,平時一定很累,可她不相信一切只是累的結(jié)果。她那么憔悴,就像一朵開在季末的黃花,仿佛隨時都可能凋零,散落一地。

她想解開這些謎團。

杜老師又打電話來了。

小輝媽媽,學(xué)校明天慶祝兒童節(jié),我們班要出三個節(jié)目,其中一個是集體節(jié)目,全班同學(xué)都要上,我想把效果盡量整好些,所以想問問你方不方便過來幫孩子們化化妝。孩子們雖然有點兒多,但不像給大人化妝,不需要那么精細,描個大概意思就行了。

萬霞連忙回答,沒問題,沒問題!小事一樁,包在我身上!

二人商定明天直接到教室集合,杜老師交代孩子們早上五點必須到教室。通完話,萬霞心里五味雜陳。

第二天一早,萬霞領(lǐng)著兒子一起趕往學(xué)校。她原本以為,他們可能是最積極的,等到了才發(fā)現(xiàn),教室里已經(jīng)有二三十個人了。萬霞就在杜老師的安排下,開始給孩子們化妝。

若在平日,她給自己化妝,或是給杜老師化妝,總要先用洗面奶將面部皮膚進行大致清潔,再用水乳輕輕揉搓,對皮膚做進一步改善,然后擦拭精華液,修復(fù)皮膚的一些微小破損,使面部看上去更有光澤。之后,施以隔離霜、粉底液,若以房屋裝修打比方,到這一步,“毛坯”就出來了。接下來就是描眉畫眼施粉黛,涂擦胭脂抹口紅。程序并不復(fù)雜,重要的是考驗化妝師對美的領(lǐng)悟,以及對細節(jié)恰到好處的處理。比如修眉,修成什么形狀,長短、粗細如何;畫眼,是把小眼畫大還是把大眼畫小,是把眼角拉長還是縮短……一切都得依據(jù)不同人的氣質(zhì)和個性來決定。化妝的最高境界,或許就是素顏妝吧,所謂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給孩子們化妝沒有這般講究。先讓孩子們?nèi)ハ词珠g抹把臉,管他男孩兒女孩兒,只要坐到鏡子前面,涂擦幾下,基本就完成了。真正花在每個孩子身上的時間也就三四分鐘,不難。架不住人多,杜老師看她一個人忙得焦頭爛額,就讓她教教自己和另外一個老師,方便打個下手。三個人通力合作,很快就完成了任務(wù),一看時間,離開幕式還有整整一個小時呢。

萬霞松了口氣,準備歇息一下。杜老師接了一通電話,朝她急急忙忙地奔過來。

杜老師腳跟還沒站穩(wěn),一把拉起萬霞,趕快跟我走一趟,急事。

杜老師口中的急事,原來是給校長補妝。校長是個凡事都特別講究精細的人,到了學(xué)校,不是到這個年級看一眼,就是到那個班級跑一趟,一圈圈檢查下來,臉上出了細汗,化好的妝就有些暈染了,于是趕緊在教師群里問誰有空來幫忙救急,這才知道杜老師班上正好來了個技術(shù)頂好的化妝師。

給校長補妝的過程自不必說。

萬霞說,好了。校長站起身,對著鏡子左扭一下頭右側(cè)一下臉,然后滿意地一笑,說,嗯,不錯。又轉(zhuǎn)身對杜老師說,這么熱心的家長同志,值得表揚。

慶祝活動開展得十分順利。各個年級的學(xué)生輪番上臺展示才藝,唱歌的,跳舞的,擺弄樂器的,甚至“哼哼哈哈”地跑到臺上拳打腳踢的,五花八門,令人目不暇接。老師們也不甘示弱,不論集體節(jié)目,還是個人節(jié)目,全都擺開陣勢,放開手腳施展。

結(jié)尾環(huán)節(jié),校長上臺講話。

操場上,各個班級在劃定的區(qū)域內(nèi)坐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每個班前后都安排了老師看護,全場秩序井然。

萬霞挨著兒子坐在靠前的第二排,正想告誡孩子,操場上人多,一會兒散場不要著急去擠,猛然聽到音響里傳出自己的名字。

萬霞趕緊朝校長望去。

只聽校長說道,杜老師向我詳細介紹了這位萬霞家長的情況,這是位特別熱心的同志,這次二年級二班全體同學(xué)的化妝任務(wù),她是絕對主力。更加難能可貴的是,幫孩子們化完妝,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又跑去幫學(xué)校的其他同志補妝正容。為了弘揚正能量,表彰這種無私奉獻的寶貴精神,現(xiàn)在,我們掌聲有請萬霞同志上臺,學(xué)校將向她頒發(fā)“最熱心家長獎”……

萬霞記不清是怎么上臺的,她只記得,當(dāng)她從校長手中接過那張鮮紅的寫有“最熱心家長獎”字樣的獎狀,面向操場時,人群中突然冒出一句:“哦,怎么是她呀?這個人我認識,她是個撈尸人!”聲音不大,但周圍還是有不少人聽見了。

事情雖然已經(jīng)過去半個月了,但她還是沒從驚慌失措的狀態(tài)中完全脫離。“哦,怎么是她呀?這個人我認識,她是個撈尸人!”這句話不斷在她耳邊響起,盡管她相信別人沒有惡意。

撈尸人,用云陽民間話來說,叫撈尸匠。這些年,她把自己像釘子一樣釘在躉船上,專候的那項特殊任務(wù)就是撈尸。

萬霞被人認出,顯然不是她所樂見的。她以為,凡涉及死人的事,人們都抱有一種本能的忌諱。她小心翼翼地包裝自己,就是不想陷入這種忌諱的旋渦。

兩年前,有個年輕人大學(xué)畢業(yè)剛參加工作,就激情滿懷地加入了救援隊。年輕人積極性高漲,每次任務(wù)都沖在最前面。有老隊員忍不住取笑,說凡事要念得長,千萬不能“雞公屙屎頭節(jié)硬”。年輕人不服氣,將身子一挺,緊握雙拳,舉起臂膀做曲肘狀,再一使勁兒,像示威一樣在眾人面前展示,又說,我不是頭節(jié)硬,我是節(jié)節(jié)硬!惹得周圍的伙伴們哄然大笑。

來了一個救援任務(wù),說一個年輕女孩兒,才二十來歲,跳了江。年輕人立馬報名出任務(wù)。頭兩天一無所獲,直到第三天傍晚時分才在下游一個洄灣處發(fā)現(xiàn)眉目。按照作業(yè)程序,沖鋒舟上安排三個人,一個駕駛,一個主救援,一個副救援。平時,都是萬霞做主救援,但這次年輕人非要爭著上手,說,戰(zhàn)場上哪里見過女兵沖在男兵前面的?萬霞不跟他計較,讓他做了主救援。既然入了這一行,有些事遲早要面對。

年輕人俯身在沖鋒舟邊沿,雙手托著打撈鉤,在水底下一遍一遍捋。忽然,手里一沉。年輕人從小是在“光頭強”的熏陶下長大的,緊要關(guān)頭隨口就蹦出了“光頭強”的口頭禪:有了!

萬霞剛想交代他,撈尸鉤若掛住“東西”,千萬不能性急,只能一點點慢慢往上提,等到水底下的“東西”浮上來,快要露出水面時,立刻停住力道。這時要先對“東西”進行辨別,若確認是尸體,就讓他半沉在水面以下,以沖鋒舟開路,緩緩將其引向岸邊,交給家屬處理;如果不是,就松鉤放棄,繼續(xù)搜尋。

萬霞尚未開口,就見年輕人陡然直起身,猛地奮力一扯,只聽嘩啦一聲水響,年輕人臉上的興奮凝固,撈尸鉤從他的手中滑脫,他趴在船舷翻江倒海,回到基地還干嘔不止。第二天,他就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xiàn)。

類似的情形,萬霞早就見怪不怪了。

正是有了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她才逐漸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打撈方法,既能讓那些曾有過溫度的生命有尊嚴地回到親人身邊,又能在打撈過程中不至于突然跟尸體面對面,給自己帶來巨大的心理沖擊導(dǎo)致崩潰。

萬霞的經(jīng)驗不止于此。在辨別性別時,除非尸體在水中浸泡的時間太久、腐爛過于嚴重,多數(shù)情況下,俯身向下的是男性,仰面朝天的是女性,身上有重物等情況會出現(xiàn)例外;在確定打撈范圍時,判斷江水流速尤其關(guān)鍵,江心比江邊水流快,且流速隨季節(jié)更替而變,夏汛冬枯,各有不同……這些,對順利完成打撈任務(wù),都至關(guān)重要。

可惜,那個年輕人還沒有得到萬霞的實操指導(dǎo),便就此訣別。萬霞不能一走了之,也不會一走了之。很大程度上,她已經(jīng)把撈尸當(dāng)成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如同光。

如同希望。

萬霞記得,她對化妝產(chǎn)生迷戀,正是從她第一次近距離直視從水中突然冒出的那種難以名狀和難以直視的場景后開始的。自那以后,她只要一有空閑,就會端坐在明亮的鏡前,在自己臉上描啊,畫啊,涂啊,抹啊,把一張快五十歲的臉硬生生化得氣色鮮亮、年輕利落。慢慢地,化妝成了她的執(zhí)念,每次,她不把臉上任何一處自認為的缺陷完全遮蓋就誓不罷休。

這天,萬霞走到舷窗邊。她習(xí)慣性地抬起頭,望向不遠處那座橫跨南北的大橋。大橋是靜默的,一副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的樣子,仿佛腳下的流水、頭頂?shù)乃{天、橋上來來往往的車流,都跟它沒有關(guān)系。但大橋又是慈悲的,一絲風(fēng)過,一片云散,一個人哭,包括小城里的一切悲歡離合,都在它默默無語的關(guān)照中。

萬霞靜靜地望著大橋。

這些年來,她已經(jīng)記不清自己多少次與大橋這樣遙相守望過。每當(dāng)這時,她的內(nèi)心深處總會升騰起一股莫名的暖流,微弱,卻像酒一樣令人沉醉。很快,這股暖流又會急速冷卻,在胸腔內(nèi)化為刺骨的寒風(fēng),呼呼地刮。她會不由自主想起那些她打撈上來的尸體。他或她,都曾經(jīng)跟她一樣,有鮮活的思想,有熾烈的情感,有想要實現(xiàn)的理想……最終,卻在孕育生命的水中結(jié)束了一切。

日光多么猛烈。

光線從萬米高空直射下來,即便有躉船遮擋,依然抵擋不住萬箭穿心之勢。悶熱難耐,惶惶不安,又一個難耐的正午已經(jīng)不期而至。

正在出神,萬霞眼前似乎出現(xiàn)了一個翩翩少年的身影。只見他站在高高的橋墩上,展開雙臂,像鳥兒一樣撲向無遮無攔的半空。

那么輕盈。

又那么熟悉。

萬霞一驚。她猛然覺察,這不是幻覺,是一個人真真實實地從橋上墜落了。

萬霞沒有絲毫猶豫,迅速起身,跳上緊挨著躉船的沖鋒舟,解纜,掌舵,發(fā)動,像子彈一樣射了出去。

萬霞的技巧已經(jīng)非常熟練了,沒費多大勁兒就把人從水里撈了起來。她伸出兩根手指在年輕人鼻孔處挨了挨,還好,鼻息很弱,卻有。只是從橋上到水面垂直掉落,巨大的沖擊力已將人震暈。她不敢有絲毫懈怠,等不及到岸邊,直接在沖鋒舟上做起了人工呼吸。忙活半天,年輕人突然脖子一仰,污水從嘴角溢出……

萬霞和杜老師再次見面,是在一個烈日炎炎的午后,在大橋上。

萬霞先看到杜老師,先打招呼。

杜老師看著她說,我,我是……你呢?

萬霞沉默不語,只是把目光投向橋下平靜而深邃的河面上。這不是她第一次在這樣的時刻到這座大橋上來了,到底來過多少次,她已記不清楚了。她不知如何開口,索性暫時什么都不說。

還是杜老師先開口,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但不知怎么開口。

萬霞說,我們是老朋友了,有什么事,您盡管問。

上個月有一天,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你在哪兒?

萬霞一個激靈。上個月差不多這時候,她不正把那個年輕人從橋下救起來嗎?萬霞的腦袋像被木魚疙瘩敲了一下似的,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杜老師說,我趕過來的時候,警察說孩子沒事,休息一會兒就可以帶回家了。我問是被誰救起來的,警察說是藍天救援隊的一個女隊員,沒留姓名和聯(lián)系方式。我立馬就想到了你。

萬霞沒有正面回答,反問杜老師,您今天過來,是……

杜老師說,我不只今天才來。這段時間,我差不多天天都在這個時候往這兒跑。我想知道,人在絕望的時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還想知道,到底有沒有一種方法,可以將人在絕望之前就擋住,而不是事后撈起。

杜老師眼圈一紅,繼續(xù)說,就像你剛才說的,咱們都是老朋友了,我也不瞞你。我孩子從小學(xué)習(xí)優(yōu)異,一直到高中畢業(yè),從沒有下過年級前三。也許是得失心太重,高考竟然發(fā)揮失常,沒有考上理想中的大學(xué)。后來不情不愿讀到大三,輔導(dǎo)員有一天突然打來電話,說,這學(xué)期孩子情緒不穩(wěn)定,你們還是先把孩子領(lǐng)回去吧,順便來學(xué)校辦一下休學(xué)手續(xù)。孩子回家以后,醫(yī)生也看了,藥也吃了,情況卻并沒有明顯好轉(zhuǎn),還是成天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不與任何人交流。

萬霞這才明白,為什么那些日子杜老師總是隔三岔五地來找她化妝了。為了兒子整日以淚洗面,在家沒人看見無所謂,可人總要出門做事,特別在一些重要場合,終歸是要臉面的呀。

萬霞說,您也不用糾結(jié)救您孩子的人是誰了,志愿者做什么都是自愿的。我們藍天救援隊,除了我,像我這樣的女隊員,還有好幾個呢。

萬霞說,杜老師,我也實話告訴你吧,我到橋上來,是想孩子了。小輝其實是我的第二個孩子,他還有一個沒見過面的哥哥。悲劇發(fā)生時,也是這樣一個炙熱的正午,也是這座大橋,也是從橋墩……

兩個女人走到欄桿邊,緊靠著橋墩,不知不覺,早已淚流滿面。

兇猛的太陽,傾瀉出萬道強光,像一盞巨大無比的聚光燈,將她們緊緊籠罩。她們臉上,溝壑縱橫,她們曾經(jīng)用心描過的每一筆、每一畫,都如泥濘一樣,潰決而下。

【蔡曉安,重慶云陽人,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xué)》《四川文學(xué)》等,出版《返鄉(xiāng)記》《匠人傳》等,獲第三屆巴蜀青年文學(xué)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