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9期|梁小斌:蚯蚓折骨(組詩)
谷 粒
只有懷揣種子的人
才會想到挖掘
天底之道
挖掘是為了埋藏
但是挖掘卻
意外發現了
昔日的埋葬
昔日的墳塋
如同飽滿的谷粒
龍舟息鼓
雙槳漂在水上
或者是
沉浸在港灣里
到底是
龍自橫
還是舟自橫
到底是龍
在休息
到底還是
我在休息
龍舟息鼓
待后生
劃槳隊列中
屈原鑄魂
禿頭歌女
那位屹立在
穿衣鏡里面的
禿頭歌女
是一尊
正在旋轉的
落地電風扇
她將吹送出的清涼
浮到我身上
如飄揚的長發
將我席卷
禿頭歌女
只有在歌唱的時候
才勇于生長出她的忘情和秀發
童聲有駐
義氣在我
已經進入暮年
也確有
真知誤讀
那天
我駐足于
坐落
紅砂石建筑群中央的
那棟幼兒園
那是被冬青樹柵欄
所合抱的
童聲喧鬧處
我往路過的幼兒園
往那堵冬青圍墻內
童聲喧鬧處
投拋一只
玉兔絨球
頓時濺起童聲歡呼
我曾以為是我的投拋
引來童聲永駐
有一條竟是古訓的原理
至今仍在盛行
這就是
鐵打的江山
流水的兵
翻譯過來就是
永恒的童聲
流水的童心
遵循
魯迅先生教誨
原來如此
一切皆流
無物常住
哺乳說
一群懷抱
紅蘋果的
氏族公社兒女
紅蘋果
像自己的嬌兒
這就是
詩歌移情之說的
最初顯形
但是移情說的前端
還不是將蘋果摟在懷里
如同摟抱嬌兒
最為謹慎的說法是
氏族公社的母親
正為紅蘋果
哺乳
哺乳行為的
太初之期
不是哺乳自己的兒女
而是哺乳紅蘋果
蚯蚓折骨
蚯蚓折骨
已成定局
現在我要說
蚯蚓折骨重新開始
用作垂釣的蚯蚓
在垂釣者的晚餐邊
靜臥
好像在說
蚯蚓無骨
早已與锃亮的魚鉤
相依為命
終于有一天
魚鉤的尖刺
猛醒
蚯蚓有骨
已被折起
我是一個在深層土壤里爬行的人
幾經鋒利的犁鏵
終被切割成
幾處身段
如同簡歷
蚯蚓折骨
終讓犁鏵鋒芒
和扶犁者呈現出笑的裂隙
林蔭證道
手持三角旗
沿著清亮彎曲的小河
種下法國梧桐
我的昔日情侶
她的身影
總是落在我的身后
我映在地上的頭顱
與她映在
地上的太陽帽曾經相擁
曾記得
頭顱猛然回首
倩影也許有感
但是并不后退
這是我秘而不宣的經歷
我曾看見
她映在地上的倩影
佩戴蝴蝶結的身姿
與我的身影重疊
一條林蔭大道的生平
從樹影斑駁開始
終于過渡到樹影濃密
直至樹影全黑
林蔭大道
最終吞噬了
我與情侶的相遇
林蔭大道的締造者
并不締造愛情
在吞噬所有倩影的
唯一宗旨中
林蔭證道無悔
【作者簡介:梁小斌,詩人,“朦朧詩派”代表人物之一,1954年生于安徽合肥,1991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出版有詩集、散文隨筆集《少女軍鼓隊》《又見群山如黛》等十多種。其《雪白的墻》入選《百年中國文學經典》,并斬獲1982年全國中青年詩人優秀新詩獎;詩作《我熱愛秋天的風光》入選人民教育出版社全國通用高中語文第三冊教材。2005年,獲評中央電視臺“年度桂冠詩人”稱號。2026年獲得第九屆魯迅文學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