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布布:炎氣候(組詩)

呂布布,1982年生于商洛,現居深圳。2008年開始寫詩與評論。出版詩集《等云到》《內心赤道》《深圳塔》、詩文集《幽靈飛機》。曾獲首屆廣東“桂城杯”詩歌獎、“第一朗讀者”最佳詩人獎、深圳青年文學獎、深圳十大佳著獎等。
▍寂靜間隙
離中亞樂器最近的一天,無法細數
手鼓的震顫終止于蛇皮表面
所謂交響樂,考驗的是音樂廳的寂靜
所謂木卡姆,是恰如其分地打破某種寂靜
所謂寫作,是經得起滄海桑田積極生活
而此刻,當歌者閉目
樂音里群山對應著海灣
牧羊人刷手機的身影與原始村落
構成完整的寂靜
慕士塔格峰上空的旗云
與葉爾羌河的柔軟
都深度映入了我們身體的空靈之處
我情不自禁把這里的孩子和音樂打包
要寄給以后靈感枯竭之時的詩人
▍平
瞧,這是我家——
右邊是新房。其實也不新了,
二十年過去,外墻剛被我翻新。
真特別,像平原上的美術館。
農村地標。那是我媽的老伴
開的老頭樂,卷簾門遙控,
車能穿門而過,也能停在客廳。
老頭樂也是汽車一種?
電瓶車。它正來來回回軋菜籽,
旁邊是我舅舅親自手動打菜籽。
他住得近,晚上陪我喝酒。
真特別,坐家里就看見麥田了。
是的,一片金燦燦。
窗外很平,平到每一個盡頭
都有一個大同小異的金燦燦。
▍近況
最近食欲不振。伯仲間失卻蕭曹,
青菜淡定,默數黃葉的期限。
傍晚煮羊肉,因夸大節氣引起了
火與悔,為何八角與桂皮?
清白的蘿卜一再被低估。
茴香早穿透骨頭,我們還沒有共享。
新聞里來自四大城市的消息,
僅有對稱性和穩定性。
夢中,在曠野辦公,花開得大膽,
美得驚心。人坐春風里,這矛盾叢生的
大地,眩暈的旋渦之核——切換:
萬象一反既往,我成為海的女兒,
鹽分已然超標,但我仍需大海。
波浪比法律可靠,藍色比火苗明亮。
“不在”之“在”是我的護身符。
直到大海真的失去了鹽,我卻沒有
獲得安寧——切換:讀杜甫的那夜,
無李白之月光,無黃尾袋鼠酒,
唯有一顆焦灼的心,“一日上樹能千回”,
一日收款亦千回。我在夢中丟失了手機。
▍出商州記
——悼二姨
1988年,你帶我翻越秦嶺。
并不能看到西安,盤山公路在
暑期少年的幻想里回旋,上升,
又像一個降音在我的心坎消失。
在你七十九歲生日這天,
疼痛是否和蛋糕上的蠟燭一樣
已經把你點燃?所有的愿望
從拔掉的導管中滴落。在2024的
冬天剛剛來到西安嘆息的時候,
你的眼睛被薄霧蒙上——
“一切都已交代。”看穿世界之后,
我們又裝作那層帷幕完好如初,
死亡并不能把你如數取走。
它留下一個仲夏:在蠟淚般的
群山中,我們從商州出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