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的用處
小說究竟有沒有用處?人們通常認為,小說是閑人寫的休閑消遣之物,對人類生活沒什么實際用處。也有人認為,小說的用處是無用之用。辛勤勞作之余,人們通過閱讀小說,可以流流淚、嘆嘆氣、回味、沉思,對慰藉人的心靈、陶冶人的情操、提高人的修養,起到一些春風化雨、潛移默化的作用。反正說到底,誰都別對小說寄予過高的期望,別指望讀小說能在物質和精神層面收到什么立竿見影的效果。
我1972年開始寫第一篇小說,至今已經寫了五十多年。我自己的體會怎么樣呢?對所謂小說的用處有沒有什么不一樣的看法呢?我的體會和看法是,有一些貼近現實的小說,還是能夠引起讀者的共情,得到積極的反饋,對于工作和生活可以起到一些讓作者意想不到的作用。
請允許我舉一個具體的例子。
2013年10月30日,《人民日報》發了我的一篇短篇小說《清湯面》,還整版配發了我的創作談《寫短篇費神》。在編發這篇小說時,編輯特意在前面加了一段編者的話,稱作者“當過煤礦工人,作品多取材礦區的地理、文化空間,以平民視角和悲憫之心,秉承現實主義原則,筆下一個個小人物呈現出復雜命運和多樣人性”。小說的主要內容是,在某煤礦發生礦難后,一位工亡礦工的妻子不等不靠,自強自救,在礦街上開了一個清湯面館。繼而通過礦工們紛紛去面館幫襯她的生意,表現礦工群體集體的人性之美。在寫這篇小說的過程中,我多次眼濕,傾注了不少感情。小說見報后,《學習活頁文選》《紅旗文摘》和《中國煤炭報》都很快轉載了這篇作品。煤炭報還組織讀者對小說進行討論,隨后接連發了好幾篇評論和讀后感。
一篇小說能取得這樣的效應,我覺得已經很不錯了,自己的心血算是沒有白費。讓我沒想到的是,小說的影響還在繼續擴大。當年初冬,我去陜西銅川煤礦采訪期間,聽說鴨口礦為曾在那里深入生活的路遙建了一個紀念館,在文友的陪同下,我專程去參觀了一下。剛走到礦上的工業廣場,我見好幾個礦工站在閱報欄前看報。他們看的是什么報呢?我也走過去看了看。他們看的正是《人民日報》刊登的《清湯面》。我注意到,報紙的顏色已稍稍有些泛黃,但字跡依然很清晰,好像紙張越老化,文字就越凸顯。和煤礦文友交談后我才知道,鴨口礦的黨委書記也是一位文學愛好者,是他要求全礦所有的職工和家屬都讀讀這篇小說。
中午,書記請我和文友在礦上招待所的小食堂里吃飯。書記一再感謝我寫出了這么感人至深的小說,我一再說不敢當。正吃著飯,聽見小食堂外面有說話聲。辦公室的人進來說,有礦工聽說《清湯面》的作者到礦上來了,希望能見見我,給我敬一杯酒。我端著酒杯出去了,見外面站著好幾個礦工,有男的,也有女的。我說:師傅們,我應該敬你們,謝謝你們讀完了我的小說!我說得有些哽咽,一杯酒喝下去,眼淚就下來了。
可能也是因為我寫煤礦生活的小說多一些,以致文壇上有一種說法,到陜北提路遙,有人管你飯吃;到煤礦提劉慶邦,有人管你酒喝。每聽到這樣的說法,我都趕快否認,說路遙那么大的作家,我哪能和他相提并論。
十多年過去了,許多事物都在消失。《清湯面》作為一篇只有五六千字的短篇小說,是不是也像落花流水一樣,被人們遺忘了?還好,讓人高興的是,《清湯面》的味道未改,仍有不少讀者在讀。
2025年12月,黑龍江雞西礦業公司黨委在開展“安全警示教育月”活動期間,以文件的形式,向公司各單位發了一個通知,要求全公司的干部、工人和家屬都要讀一讀《清湯面》,以喜聞樂見的方式,對大家進行一場文化、情感和安全方面的教育。
為了方便職工們及時讀到小說,《雞西礦工報》刊登了《清湯面》全文,分發給在職的每一位員工,納入班前會必學的內容。對于缺乏閱讀能力的員工和家屬,公司新聞中心改編錄制了同名廣播劇,發送到下屬各單位,并幫助聽眾下載到手機里,或推送到微信工作群和朋友圈里。雞西煤礦是我國老牌的大型煤炭企業,中國煤礦文工團最早就是1947年在雞西成立的。雞西的地質井田面積達三千多平方公里,從業人口和家屬近五十萬。一時間整個礦區,從班前會到收工會,從機關到學校,從客廳到炕頭,到處都能聽到朗讀《清湯面》的聲音。有人讀著讀著就流下了眼淚,只能擦擦眼淚,再接著讀。廣播劇的收聽范圍更廣泛一些,不管是在食堂,還是在浴室;不管是在燈房,還是在更衣間,都能聽到循環播放的廣播劇。新年前后的那段時間里,《清湯面》仿佛成了大家最愛吃的一種精神美食。
公司黨委召開了多層級的研討會,組織大家交流閱讀心得,分享學習體會。同時,《雞西礦工報》還專門開辟專欄,連續發表讀者寫的讀后感。東海礦179采煤隊班組長叢興東在文章里說:“讀了劉慶邦的小說《清湯面》,我這個在采煤一線干了十幾年的老工人,心里暖烘烘的。一碗清湯面,煮的是面,暖的是心,講的是本分。”新發礦開拓區603隊工人劉立君談心得體會時說:“讀劉慶邦的小說《清湯面》,字里行間的樸素敘事如一碗熱湯,溫暖了人心,更讓我讀懂了苦難中的堅守和人性的光輝。”
一系列事實讓我深切感受到,我們通常所說的文藝為人民服務,絕不是一句大話,一句空話,更不是一句虛妄的話。只要我們熱愛人民,忠于人民,眼里常含淚水,與人民貼心貼肺,真誠地關心他們的疾苦和命運,我們所創作的作品就會受到他們的喜愛,并可以發揮一些應有的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