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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周崇賢:用文字記錄打工時代
來源:中國青年作家報 | 茍文彬?  2026年09月22日08:15

周崇賢,四川合江人,15歲外出打工,挖過煤炭,當過搬運,干過泥工,學過木匠,進過工廠,18歲發表小說處女作。迄今發表作品上千萬字,出版文學著作30多部。曾獲第九屆廣東省新人新作獎、第十一屆廣東省魯迅文學藝術獎、第二十三屆中國微型小說年度獎等。現供職于佛山市藝術創作院。

“中國百年工業文學,佛山享有一席之地。”這條微信朋友圈甫一出街,周崇賢立即收獲無數點贊與祝福。

原來,廣東佛山作家周崇賢寫的《打工:掙扎或希望》(《人民文學》2001年第2期)、《我是打工仔》(《廣州文藝》1998年第4期)兩篇散文,入選《中國百年工業文學大系·散文卷》,與1900年至2020年百年間文化巨擘、學界泰斗、文學名家141篇作品“同框”。一個隨“民工潮”南下的四川打工仔,是如何用一支筆,把自己的名字和作品“寫”進中國百年工業文學史的?

鄉村少年的文學火種

1970年春末,周崇賢出生于四川省合江縣堯壩鄉一個叫方水井的小村子,初中畢業后離開家鄉外出闖蕩。他打工的“第一站”,在貴州省貴陽市三橋下五里糧店面條廠。

有一天,他在街頭廣告欄里看到一則自修大學的招生啟事。確認這是一所“沒有圍墻的大學”后,他報了名。

“那時候,我特別喜歡上寫作課。貴陽師范大學的簡發祥教授常拿我交的作業當范文解讀。也許,那是我文學之路的萌芽期。”周崇賢說。

自修還沒結束,他又報讀了貴陽市文聯舉辦的文學創作培訓班。

有次在夢中隱約聽到一句“春風兒喲好溫柔,吹得人心醉了”,周崇賢突然就醒了,趕緊下床開燈,找出紙筆把這句話記下來,后來據此靈感寫成短篇小說《村南有片桃樹林》,并把這個小說當作業交給班主任——貴陽市文聯的何筑光老師。何筑光看后,推薦給了某文學期刊的編輯。稿子后來被“槍斃”了,他嘆氣說:“那真是一篇很美的小說啊!”

“何老師一定不知道,他的這句話,對我一個才15歲的四川民工,是多么巨大的鼓勵!”周崇賢說。

那個年代的貴陽,就算是做臨時工,競爭也很激烈。找不到工作的周崇賢,跟著老鄉去貴陽九安礦區拉煤。在私人承包的小煤窯井下工作7天,差點丟了小命,于是去四川西昌投奔伯父,學木匠。

1988年夏天,《涼山文學》收到周崇賢的投稿,上門尋他不得。第二天周崇賢去了編輯部,《涼山文學》副主編陳元通告訴他:你的小說稿《困惑》擬留待用。

那年10月,對周崇賢來說,是初嘗收獲的金秋時節——他的小說處女作發表了。

打工路上的筆墨鋒芒

1990年正月初一,周崇賢帶著他的夢想和希望,踏上了廣東順德均安小鎮的土地。幾經周折,他終于進入順德磁性材料廠做了濕壓工。

“我的工作就是操作液壓機,壓鑄各種形狀的磁鐵毛坯。”周崇賢說,夏天車間里熱得像蒸籠,風扇一開就粉塵四起,和著汗水順臉淌下,把一張臉搞得“五彩繽紛”。下班時,工友像一群毛毛蟲從車間里涌出來。由于常年和污水磁粉打交道,雙手怎么洗都洗不干凈。然而,就是這雙洗不干凈的手,在幾十個人一間的員工宿舍里,在密密麻麻的雙層鐵架床間,在煙霧騰騰、吵吵鬧鬧的環境中,握著一支筆,寫完了一頁又一頁的方格稿紙……

一天晚上,周崇賢趁休息時間,去河對面探望三姐。在三姐打工的鞋廠,他看到三姐和工友們正煮著半生不熟的大蕉吃。回到宿舍的周崇賢徹夜難眠,趴在床上創作了小說《打工妹詠嘆調》。

1991年6月,《打工妹詠嘆調》在《佛山文藝》正式發表,當期雜志被一搶而空。《廣東文學通史?第五卷》中是這樣記述的:“當年周崇賢的《打工妹詠嘆調》在《佛山文藝》發表后,順德、江門等地工人爭相傳閱,《佛山文藝》一度洛陽紙貴,甚至有工人整套收集《佛山文藝》,然后坐火車將其托運回老家。”并評述該小說“記錄了一代產業工人的情感,是不可或缺的人類精神財富”。

多年之后,有文學評論人士認為:《打工妹詠嘆調》讓第三世界的打工者看到了星光,獲得一種形而上的、不屈的精神力量,作品真切描摹流水線女工勞作困頓、生存窘迫、情感迷茫與城鄉身份焦慮,直抵千萬外來務工者內心,被認為是打工文學標志性代表作和打工文學萌芽階段里程碑式作品。作品中倡導的“打工精神”,被文壇持續討論多年,對數以千萬計的打工群體影響巨大而深遠。

當周崇賢的作品四處傳播時,他已回到均安那間磁性材料廠。一天,他意外地收到一封“特快專遞”,拆開一看,是廣東省作家協會組聯部通知他去廣州開會。信中說,作為廣東省第一屆青年作家代表大會特邀代表,他將要在大會上發言。更意外的是,在廣州開會時,時任廣東省委書記謝非接見了他,還當面了解他的創作情況,鼓勵他努力學習和創作。

這一年,周崇賢創作的中篇小說《那窗·那雪·那女孩》發表后,先后獲得《作品》年度優秀作品獎、廣東省青年文學最高獎——新人新作獎(第九屆)。這一年,中央電視臺“大路朝天”攝制組還到均安就周崇賢的文學之路進行了采訪。

這一年,周崇賢24歲。

此時的周崇賢,已從當年的流水線打工仔成長為“打工記者”,先后在中山人民廣播電臺、香山報社、南海日報社從事新聞工作。

2011年10月30日,共青團廣東省委、花城出版社等單位聯合發起成立廣東省青年產業工人作家協會,這是中國第一個面向當代產業工人的作家社團組織,周崇賢當選為第一屆主席。

2020年8月,時任佛山市文廣旅體局局長陳新文交給周崇賢一個任務:前往涼山,深入生活,采訪東西部扶貧協作以來的山鄉變化。陳新文的要求很簡單:扎下去,扎到村里邊去,到老鄉家里去,“同吃同住同勞動”,過他們的生活,聽他們的心聲。陳新文鼓勵他說:“周立波當年寫《山鄉巨變》,周崇賢今天就寫《涼山巨變》。”

此時的周崇賢,已經是佛山市藝術創作院的專業作家。深入大涼山采訪歸來的他,創作了長篇報告文學《朝著小康奔跑——佛山-涼山東西部扶貧協作紀實》,并在2023年11月獲得了第十一屆廣東省魯迅文學藝術獎。

以筆為炬的文學坐標

實際上,周崇賢是靠寫小說起家的,短篇、中篇、長篇小說,在包括《作品》《當代》《人民文學》等平臺發表了上千萬字,出版著作30多部,影響了眾多那一代漂泊南方的打工人。

2005年11月,第一屆全國打工文學論壇在深圳舉行。與會專家們認為,安子、張偉明、林堅、周崇賢……這些名字引領著中國改革開放潮流中一個無法回避的文學現象,已經成了一個特定時代的文化符號。

打工潮涌現的陣痛已經過去,但打工文學并沒有消亡,它正以新大眾文藝素人寫作的姿態興起:外賣詩人登上了央視春晚,清潔工、家政工、保安出版個人文學專著,走進魯迅文學院進修……這些寫作素人和當年的周崇賢一樣,都在用文字記錄著時代細膩的肌理和粗糲的質感。

而今,周崇賢憑兩篇打工散文將自己的名字寫入《中國百年文學工業大系》。其作品粗糲的文學特質、銳利深刻的思想所形成的獨特魅力,讓他和他的作品帶著“時代良心備忘錄”的體溫,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乃至思想史中占有一席之地。

“回頭想想,打工作家們真的很棒。我們本無意為之,最后卻導致了南方乃至全國的一個文學現象的崛起。”周崇賢說。

是的,任何時代,都需要為平凡人發聲、為時代留痕的記錄者。周崇賢以半生筆墨,讓數以億計的打工人被看見、被銘記,成為一個時代最溫暖的文學坐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