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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忠實是文學翻譯的唯一標準?
來源:文學報 | 錢志富  2026年09月21日08:47

文學翻譯中的忠實,似乎是個無須討論的問題:古今中外的翻譯家,誰的翻譯會違背這個原則呢?在讀到翻譯家王理行的論著《文學翻譯探索》之前,筆者曾經(jīng)聽過他的一次講座。當時覺得,他的文學翻譯的全面忠實觀是在對嚴復“信達雅”翻譯觀的修正和補充。王理行不提“達”“雅”兩個維度,只留存“信”,還擴展為“全面忠實”,道理何在,依據(jù)何在?

細讀王理行的《文學翻譯探索》一書后,筆者先前對他的文學翻譯的全面忠實觀疑慮漸消。他曾寫過《忠實是文學翻譯的目標和標準》一文,從文學性的視角,將忠實確定為文學翻譯的唯一目標和標準。筆者這才知道,不該是問題的忠實性原則在古今中外的文學翻譯實踐中卻成了問題,而且是很大的問題。

在《文學翻譯還需要忠實嗎?》一文中,王理行重點論述了曾助力莫言獲諾貝爾文學獎的美國著名翻譯家葛浩文的翻譯。葛浩文為適應英語世界讀者的閱讀習慣和趣味,對莫言的作品常常是“連譯帶改”,這在王理行看來,不值得提倡。葛浩文“連譯帶改”的翻譯受到過一些中國作家的抵制。比如,旅美作家高爾泰發(fā)現(xiàn)葛浩文對他的原作“連譯帶改”之后,堅決拒絕了葛浩文的譯文,而是另請愿意全面忠實于他的作品的翻譯家來譯,譯作出版之后大獲成功。值得注意的是,因為莫言獲諾貝爾文學獎,葛浩文在收獲無數(shù)贊美的同時也受到大量批評之后,在翻譯中也開始“一字不改”地忠實于原作了。王理行相信,從歷史發(fā)展的角度看,假以時日,從林紓開始至今的現(xiàn)當代外國文學中譯趨向于越來越接近原作,中國文學外譯也將趨向于越來越忠實于原作。

文學翻譯的全面忠實觀要求譯者對原作不要隨意進行增、刪、改,不要脫離原作加入譯者主觀性的內(nèi)容并進行凸顯譯者個性的創(chuàng)造或曰再創(chuàng)作,不要不顧原作的個性、旨意而片面地要求譯作達到自己心目中的美。王理行很贊賞小說家余華對于文學翻譯的態(tài)度。余華曾明確反對譯者隨意刪改他的作品,認為尊重原著是翻譯的底線,指出:“在文學翻譯作品中做一些內(nèi)科式的治療是應該的,打打針、吃吃藥,但是我不贊成動外科手術(shù),截掉一條大腿、切掉一個肺……”

在原作風格的忠實上,王理行指出,原作華麗,譯作卻平實、口語化,甚至淡如開水,這是不忠實;原作是生活化、口語化的樸實語言,到了譯作中卻變成了辭藻華麗,語言刻意求工,甚至之乎者也,也是不忠實。原作中結(jié)構(gòu)繁復、關(guān)系復雜、意義深奧晦澀的長句,到譯作中成了結(jié)構(gòu)簡單、意義簡明的簡潔短句,朗朗上口,這是不忠實;反之亦然。原作中含義模糊之處,譯文中盡量不要明晰化。原作中具有多種理解可能性之處,譯文中也應盡量保留,盡量不要以譯者的一種理解取代多種理解可能性,從而限制讀者的理解和想象。王理行很注重原作語言風格的傳遞,明確反對在譯文中過多使用漢語四字格結(jié)構(gòu),尤其是成語。他認為,有的成語適當?shù)赜迷谧g文中會令人稱妙,但成語在譯文中應慎用,決不能刻意多用,因為頻繁套用已有固定意義的成語,勢必使原文的意義有所損失或歪曲。過多使用四字結(jié)構(gòu),很可能與原文語言特色不符。使用具有濃郁中國文化色彩與積淀的成語、習語,甚至會誤導一些讀者,使之產(chǎn)生語言文化上的錯位。由此可見,王理行反對在文學翻譯中一味追求“達”和“雅”,而譯文“達”和“雅”的程度,要依原文來定。

文學翻譯的全面忠實觀既可以是文學翻譯實踐的目標,也可以是文學翻譯批評的標準。基于文學翻譯的全面忠實觀,王理行進而提出,優(yōu)秀的譯作既要經(jīng)得起讀,又要經(jīng)得起對。是否經(jīng)得起讀,就是不對照原文,光看譯作,從譯文本身得出的印象和結(jié)論。如果不對照原作,光看譯作就可發(fā)現(xiàn)大量令人無法容忍的錯誤,如漢語語法錯誤,佶屈聱牙,大量常識性錯誤,語句前言不搭后語,一部作品中同一人名、地名前后出現(xiàn)多種譯法等,那就是不合格的譯作。一部經(jīng)得起讀的譯作,可能是一部出色的譯作,也可能是一部失敗的譯作,關(guān)鍵還要看是否經(jīng)得起對。是否經(jīng)得起對,就是拿譯作與原作進行對照,看看原作從內(nèi)容到形式、從內(nèi)涵到外延在內(nèi)的組成一部文學作品的所有因素在多大程度上在譯作中得到了全面忠實的再現(xiàn)。如果光看譯作很精彩,但一對照原作卻發(fā)現(xiàn),譯作中的精彩在原作中找不到;原作中的精彩在譯作中卻不見了;原作中的大量形式和內(nèi)容方面的因素在譯文中已被有意或無意之中改得面目全非或丟失……這樣的譯作,盡管經(jīng)得起讀,但由于經(jīng)不起對,也絕非優(yōu)秀的譯作。真正的忠實,真正出色的譯作,是讓譯作在目標語中煥發(fā)原作的生命力,而非削足適履或畫蛇添足。這種生命力的煥發(fā),依賴于譯者對原作肌理的深度體察與再創(chuàng)造能力。

(作者系浙江越秀外國語學院英語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