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寶的歸途
拍賣行顯示價格的電子屏停在999999上,無法繼續(xù)跳動了。
電子屏并非技術故障,只因這間藏在普通街區(qū)里的小拍賣行,從來沒賣過100萬歐元以上的東西。
這是2020年7月7日下午,法國巴黎,兩冊來自東方的古書正在被拍賣。紙頁泛黃的東方古籍的價格,歐洲人有些捉摸不透,起拍價只定了5000歐元。
事情很快超出預判。拍賣現場十幾個人輪番舉牌,第一輪出價結束,價格已超過400萬歐元。幾分鐘后,拍品以成交價640萬歐元落槌。加上傭金,總價為812.8萬歐元(約合人民幣6500萬元)。
當時,這位豪擲千金的買家,從未見到實物,也無法百分百確定拍品的真實性。
無論如何,兩冊在異國飄零已久的《永樂大典》,終于要回家了。而從巴黎的閣樓走到國家版本館杭州分館,這兩冊書又花了整整六年。
閣樓里的“舊書”
兩冊《永樂大典》現世的消息傳來時,故宮博物院研究館員翁連溪正身處美國。
那是2020年初,應加州大學分校圖書館的邀請,翁連溪赴美整理編目近年新接收的600部有關版畫的古籍。抵達美國后不久,全球暴發(fā)新冠疫情,他不得不中斷手頭工作,暫時也無法回國,只得在女兒家閑居。
6月底,海外的朋友給他發(fā)來法國拍賣行的信息,其中有兩冊《永樂大典》的圖片,估價5000歐元至8000歐元。起初,沒有太多人當回事。
“這些年冒出來的《永樂大典》太多了,但大部分不是真品,許多是珂羅版印的版本,仿真度很高?!蔽踢B溪解釋。
《永樂大典》是一部大型類書,全書22877卷11095冊?!爸暗难芯拷Y論是3.7億字,據我們進一步研究考證,應該達到4.5億字。”國家版本館杭州分館副館長張璞介紹。
明朝的修書人將先賢智慧和無數典籍熔鑄成一部“萬書之書”。但這部堪稱傳奇的大書,在數百年間歷經浩劫。
永樂元年(1403年),明成祖朱棣下旨命人悉采“各書所載事物類聚之,而統(tǒng)之以韻”,集合“書契以來經、史、子、集、百家之書,至于天文、地志、陰陽、醫(yī)卜、僧道、技藝之言”編成一書。
一年后,“第一稿”《文獻大成》完工,朱棣并不滿意。朝廷又從民間召集了許多宿學鴻儒和擅長書法的謄錄人員,展開大規(guī)模編書工作。直至永樂五年(1407年),這部歷時5年、3000多人參與的大書終于完成“第二稿”,獲得皇帝的認可。朱棣正式定名《永樂大典》并親自作序。
不過,《永樂大典》編成后大都束之高閣,唯有嘉靖皇帝對其十分鐘愛。“嘉靖帝經常在案頭放上幾冊,隨時翻閱?!睆堣苯榻B。
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北京皇宮大火,當晚明世宗嘉靖帝多次下令要把《永樂大典》搶救出來。火災之后,嘉靖帝決定再組織人手重新抄錄一部。今人所見的《永樂大典》均為嘉靖帝命人重抄的“嘉靖副本”。
之后,正副兩部分別藏于文淵閣和皇史宬(皇家檔案庫)。明亡時,文淵閣被焚,存于其中的正本《永樂大典》不知下落,成為文化史上一樁懸案。
副本同樣命途多舛。清朝雍正年間,《永樂大典》副本被移至翰林院敬一亭,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清點時,已缺失1154冊。咸豐十年(1860年),英法聯軍攻入北京,腐朽的晚清政府風雨飄搖,官員夾帶盜竊之風愈發(fā)瘋狂。到光緒元年(1875年)時,只剩不到5000冊。
1900年,八國聯軍入侵北京,與東交民巷比鄰的翰林院因為靠近使館區(qū)淪為戰(zhàn)場。敬一亭被毀,殘存的《永樂大典》幾乎蕩然無存。
目前,全球范圍內已知存世的《永樂大典》僅剩400多冊,不到原書體量的4%。其中,我國目前只有241冊,可謂吉光片羽。民間所藏更為稀少,每有出現必引起轟動。
這一次,拍賣行的消息之所以引起翁連溪的關注,也是因為它的出處。
“藏家說這兩冊《永樂大典》是家傳,他們家祖上有一位法國海軍,19世紀70年代在中國與一些官員相交頗深,獲贈了很多東西,其中便包括這兩冊《永樂大典》?!蔽踢B溪說。
由于這位法國海軍的家族中無人能看懂中國古籍,這兩冊“舊書”在異國他鄉(xiāng)的閣樓里躺了一百多年。
39張照片鑒真?zhèn)?/strong>
當務之急,是確定拍賣行里這兩冊《永樂大典》的真?zhèn)巍?/p>
和古籍打了一輩子交道的翁連溪,曾多次目睹《永樂大典》的真容。如果現場目睹實物,能有十足把握。
但正處疫情時期,全球航線中斷,翁連溪只能對著法國朋友發(fā)來的39張書頁照片仔細琢磨。
最先關注的是一些常規(guī)鑒定角度。《永樂大典》采用的是中國傳統(tǒng)書籍裝幀形式之一的“包背裝”,指的是在書籍裝訂成冊后用一張硬殼書皮把書護起來。書衣用多層宣紙硬裱,外用黃絹,封面書簽和方簽(亦稱卷簽)的位置、比例是固定的,且為兩層。書簽先是一層藍絹,其上為小一號的黃絹,上題“永樂大典”四字,下注卷數。封面右上為方簽,同樣藍黃兩層,標出這一冊的檢索信息。
《永樂大典》開本寬大,單冊高50.3厘米、寬30厘米,版框高約35.5厘米、寬23.5厘米,四周雙邊,大紅口,紅魚尾,朱絲欄,皆系手繪。
“手繪這么多版框,為了保證速度和質量,所有欄格線都是通過針眼來控制距離?!蔽踢B溪解釋,一疊紙張統(tǒng)一扎眼后再進行繪制。
除了裝幀上的細致工藝,抄錄方式也是鑒別真?zhèn)蔚牧硪粋€角度?!队罉反蟮洹啡珪弥臁⒛珒煞N顏色寫成。除標題首字用多種篆、隸、草體書寫外,正文皆以明代官用楷書“臺閣體”一筆一畫抄寫。
抄寫過程中難免有錯漏之處,明朝的修書匠采用挖補修改的方法。挖紙的邊緣是用刀刮呈45度角,補的紙張再以反向45度角貼合,紙張的纖維在修補時一一對應,只有透光才能看出痕跡。
《永樂大典》用的紙張也極為考究,歷經數百年仍棉白如新。但幾乎所有現存的《永樂大典》原本中,署名的書頁均有被人為裁切的痕跡。據清朝內府檔案記載,這正是乾隆帝所為,裁切下的“余紙”被用于仿制歷代名紙,或賞賜諸臣。
這些藏在歷史縫隙中的細節(jié),成為今天尋找失散百年國寶的重要線索。
對著法國發(fā)來的照片,翁連溪逐一比對。從欄線、版框、魚尾連線的針眼到書箋、方簽(卷簽)的制式與粘貼,再到每書卷段前護葉、后護葉被剪裁的痕跡,以及挖補“貼黃”等細節(jié),基本能確定拍賣品正是《永樂大典》明寫本。
以當時情況,官方機構介入拍賣,時間上來不及,空間上也不允許?!肮覇挝毁I書需要組織專家開鑒定會,私人買家運作自由許多?!蔽踢B溪說。于是,金亮接到了翁連溪從美國撥來的越洋電話。翁連溪和這位愛好古籍的企業(yè)家是老朋友了,“我知道他喜歡書,格局也比較大,只說了東西沒什么問題,準備好錢就行了”。
浙江臨海人金亮畢業(yè)于臺州衛(wèi)校,1992年下海經商,幾年后又來到上海創(chuàng)業(yè)。金亮對于書的興趣,最初來自外在的裝幀精美,越往后鉆研琢磨,對書理解越深、興趣愈濃。
“拍到了”
金亮沒有猶豫,競拍前,他準備了一億元人民幣。“這個數字是和專家們商量的結果,更重要的是,我當時只拿得出這么多。”
拍賣當天,為防止斷線,他接通了三部手機,連線在巴黎拍賣現場的委托人。
那是間規(guī)模很小的拍賣行,但這兩冊來自東方的大書吸引了歐洲許多漢學家慕名前往。原本定在法國時間16時的拍賣會,因為現場人數眾多,推遲了一會兒。
法國和中國時差為7小時,正式開始競拍是北京時間23時10分了。金亮記得,起拍價定得很低,“當時我們了解到,拍賣行只期望最終能拍到20萬歐元,顯然是低估了這兩冊書的價值”。
10萬、50萬、100萬、120萬……拍賣行的電子價格顯示器已無法顯示,競拍價格仍在上漲。第一輪出價結束,報價已升至400萬歐元,第二輪報價只剩下3位競拍人?!敖械?00萬歐元后,速度開始放緩,600萬歐元我就覺得差不多了,大家都有點猶豫,最終以640萬歐元成交?!苯鹆粱貞洝?/p>
落錘之后,他第一個電話撥給翁連溪。通話的同時,時任國家圖書館古籍館副館長陳紅彥也給金亮發(fā)來短信,“我也和她分享了這個好消息”。
幾乎同時,翁連溪發(fā)布了一篇早已寫成的文章,詳細介紹了最新現世的這兩冊《永樂大典》的由來與細節(jié)。直至拍賣前三四天,翁連溪才和周圍的朋友聊起這件事,“如果有海外買家一周內知道這個消息,想緊急參加拍賣也來不及了”。他笑著解釋,“我這一輩子,能促成這么重要的文物回流中國,也算得上一段佳話”。
歸途
競拍成功后,國寶回家的故事并沒有就此結束,誰都不曾料到,這兩冊書從巴黎到杭州,走了整整六年。
起初,金亮覺得,既然已經成功拍下,后續(xù)運回國不會太困難?!皣覉D書館、國家版本館給了很多關心和指導。大家擔心萬一有閃失,流程上需要仔細推敲。”金亮說。
沒想到,第一步就卡在法國的文物出口審核上?!坝捎谥袊鴩鴥群芏嗖块T關心重視,法國文化部也變得特別謹慎。原本只需要申請一次的出口許可證,又要求二次申請。”
花了近5個月時間,金亮委托歐洲當地報關行辦理的出口許可證才正式拿到,國內文化部門、海關、押運機構迅速制定了運輸的全流程方案。2021年年初,裝著兩冊《永樂大典》的箱子終于登上中國東方航空的飛機,落地上海,針對這兩冊《永樂大典》入境,還專門協(xié)調了海關部門簡化流程。
入境后,新的問題出現了?!袄碚撋?,疫情期間所有入境物品都要噴淋消殺。古籍肯定不能經受消殺。各個部門商量了一個特殊方案:鋁合金外箱噴淋,內箱不進查驗區(qū),直接進自貿區(qū)文物倉庫?!苯鹆琳f。
“文物入關后最初存放于上海自貿區(qū)保稅倉庫,后來出借給正在籌建中的國家版本館杭州分館?!睆堣苯榻B。
盡管從上海到杭州只有一百多公里,但因為疫情管控,這段跨省運輸只能由上海的車送到省界,杭州的車來接,完成跨省交接。
當時,國家版本館杭州分館尚未完成場館建設,兩冊典籍托管于浙江圖書館善本書庫。
2022年7月30日,四座國家版本館同時開館。國家版本館是保藏、展示國家版本資源的場館,由位于北京的中央總館文瀚閣、西安分館文濟閣、杭州分館文潤閣和廣州分館文沁閣組成。
坐落于杭州的文潤閣,是一座宋韻江南園林風格的建筑。這座集圖書館、博物館、檔案館等功能于一體的綜合性場館,是國家文化安全體系的重要組成,也承擔著中華文明種子基因庫的功能。
隨著國家版本館杭州分館的專業(yè)古籍庫房竣工驗收,兩冊回流的《永樂大典》終于找到了最合適的棲身之所。2026年6月24日,兩冊《永樂大典》正式入藏,成為當之無愧的鎮(zhèn)館之寶。
捐贈儀式上,金亮作為捐贈人表達了自己復雜的心情:有感慨,有留戀,有如釋重負的輕松,更有終于把這件“國之瑰寶”安全送回家的踏實。
讓愛書的人越來越多
一切的源頭是愛書。“因為我喜歡書,才有了后面的故事?!苯鹆琳f。
起初,他也總是“貪婪”,什么都想買,什么也不想捐。但對一本書越讀越透,就能理解它應該放在合適的地方。時間改變了他對收藏的認知與理解?!爱斚敫忝靼椎亩济靼琢?,搞不明白的也不想深入了。這時捐也不心疼了,書只是研究的載體?!?/p>
這不是他第一次向國家版本館杭州分館捐贈藏書了。此前,金亮已向國家版本館杭州分館捐贈藏品3337冊(件),包括西夏活字印本、雷峰塔經卷等唐宋元明清珍貴古籍版本,以及多語種《共產黨宣言》等近現代系列版本等。
“《永樂大典》太重要,太珍貴了?!苯鹆琳f,如此罕見的國寶,個人難以接待無數想要一睹真容的訪客,也很難做到專業(yè)的保藏。更重要的是,它像一個巨大的文化基因庫,保存了中華民族數千年的文明記憶。
每一冊《永樂大典》的內容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队罉反蟮洹钒凑铡逗槲湔崱分凶值呐帕许樞?,以每個字列出事目,將與這個字有關的文獻資料整段,乃至整部書抄錄到該條目中,即“用韻以統(tǒng)字,用字以系事”。有學者認為,其編纂邏輯與今天數據庫的關鍵詞檢索功能有異曲同工之妙。
此次回流的兩冊《永樂大典》,分別為卷二千二百六十八、二千二百六十九(2268,2269)“?!弊猪崱昂弊謨?;卷七千三百九十一、七千三百九十二(7391,7392)“陽”字韻“喪”字冊。
更難得的是,此次回流的兩冊四卷與國家圖書館藏“湖”字、“喪”字冊均相連,并且此“湖”字冊的出現,使得現在發(fā)現的“湖”字卷全部相連(2260—2283)。
從內容上來說,這部曠世類書,承載了大量宋元佚失的文獻;從制書技藝來說,它也代表了明代內府寫本的最高水準。
“不同于清朝編《四庫全書》時嚴格按照儒家觀點,認為超出或不相符的其他內容會剔除刪改,明朝編的《永樂大典》很少有門戶之見?!睆堣苯榻B。
這些包羅萬象的內容為今天的研究提供了豐富的一手素材,其中還有很多非常有趣的部分。比如,既能發(fā)現長沙醫(yī)者王某某的一張名醫(yī)藥方,也能找到當時流行的投壺游戲的詳細規(guī)則。
“可做的文章太多了?!睆堣备锌?,“《永樂大典》的紙張研究從清代乾隆時期就開始了,幾百年后,我們有機會重見書頁,也希望把這項傳統(tǒng)材料的工藝活化,甚至復原出紙張,讓更多的人了解中國傳統(tǒng)文化典籍,讓愛書的人越來越多。”
截至目前,國家版本館杭州分館團隊針對這兩冊《永樂大典》已發(fā)表8篇論文。張璞和他的同事們還驚喜地發(fā)現了22首首次發(fā)現的詩詞?!捌渲杏幸皇自姷淖髡呓刑K堅,我們考證發(fā)現,蘇堅是蘇軾的同宗,也在杭州為官,還是協(xié)助蘇軾修筑蘇堤的工程師。”正因為這兩冊書的回流,一個曾湮沒在歷史中的名字,也被重新打撈。
“每一首詩都像是歷史遺留的珍珠,每發(fā)現一首,都像是又撿到了一顆?!睆堣闭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