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傳統與當代之間探尋詩歌的精神力量 ——第三屆中華詩歌文化學術會議觀察
技術迭代的速度前所未有,算法正在重塑人們的感知方式,短平快的閱讀節奏擠壓著深度閱讀的空間。在這樣的時代里,討論詩歌,討論一種誕生于農耕文明、以語言精微性為生命的藝術,似乎是一件有些奢侈的事——甚至會被質疑:還有必要嗎?然而恰恰是因為這個時代,才更需要。當情緒被商品化、被量化,甚至被當作流量來收割的時候,詩歌所承載的那種獨特的精神體驗,反而顯出了它的重量。重新追問“傳統如何活在當下”,就不再只是學界的內部議題,而關乎一個民族能否在變革中堅守自己的精神坐標。
這正是第三屆中華詩歌文化學術會議的意義所在。8月7日,近70位來自全國高校與科研機構的專家學者齊聚四川省眉山市丹棱縣大雅堂畔,共同探討中華詩歌文化的傳承路徑與創新活力。這次會議的議題涵蓋了從古典詩文到當代詩學的廣闊視域。在大會主題發言環節,祁和暉、詹福瑞、錢志熙、胡可先、曾明、吳懷東、王飛等學者,圍繞古代名家詩文創作研究、古代文學理論等議題展開研討;方長安、張桃洲、顏同林、趙思運等學者則聚焦“AI時代的詩教”“中國詩教傳統的現代轉化”“如何傳承與活化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及歷史遺存”等前沿話題,進行傳統與當下的深度對話。會議設置了四個分會場,與會專家分別圍繞杜甫研究、黃庭堅研究、三蘇研究、大雅文化研究、詩教傳統研究、詩人紀念地發展研究、詩歌文化轉化利用研究等方向深入交流研討。與會者普遍認為,在社會文化日趨多元復雜的當下,詩歌之美不再是單一維度,而是立體多元的;它不僅帶給人審美層面的情緒體驗,更具備超越性的精神力量,能夠助力人在技術時代構筑精神內核。
宏大議題之外,分組討論將這些命題進一步落地。當古典詩文研究與當代詩學議題并置,如何避免古今議題自說自話,真正完成傳統向當下的延伸,成為不少學者思考的重心。針對時下熱議的詩歌的“情緒價值”,與會學者也展開了深入辨析。《詩刊》社與《星星》詩刊雜志社曾在今年6月聯合主辦了一場以“詩歌與時代情緒價值”為主題的座談會,《詩刊》社主編李少君在致辭中提到“詩歌是這個時代最大的情緒價值”。兩個月后,在中華詩歌文化學術會議的分組討論現場,李怡以“詩歌的情緒價值:玫瑰花與赤練蛇的對話”為主題,對這一觀點作出了回應。他談到1924年《語絲》周刊發表的魯迅的白話打油詩《我的失戀》:“愛人贈我玫瑰花;/回她什么:赤練蛇。/從此翻臉不理我。/不知何故兮——由她去罷。”他認為,在小乘佛教的典籍中,“靈蛇”的故事意味著“報恩”,“赤練蛇”與“玫瑰花”本質上都是表達對愛人的感激之情,但是其中的情緒并不“通約”。在那個時代,魯迅總是能感受到人與人之間情緒的隔絕,如《而已集·小雜感》中所說:“人類的悲歡并不相通,我只覺得他們吵鬧。”據此,李怡認為,今天的“情緒價值”本不是詩歌藝術的專屬,而是商品經濟的基本概念。在文學創作的過程中,我們需要清醒地辨析“作為‘可通約的’‘有價值’的情緒”和“情緒的價值”之間的區別,進而理解詩歌的情緒表達背后蘊含的極其復雜的精神狀態,何以成為真正的“價值”。詩歌評論界主動關注“情緒價值”,讓文學和詩歌回應當下人們的訴求,可謂2026年中國文學界的一大熱點。學界對這一話題的熱議,是在“失去共識”的時代努力為詩歌正名,嘗試把詩歌拉回到受全民關注的位置,也可以引發我們對于當代詩歌創作與日常生活之間情感聯結的進一步思考。
如果說李怡聚焦詩歌在當代社會的精神功能,劉福春則從詩歌文獻學角度,提供了另一種反思路徑。“當價值等于零的時候,情緒可能等于一百。文學創作如此,理論評論與學術研究也是如此。”劉福春探討的問題是詩歌史料研究的有無之辨。他認為,說有容易,說無難。一般的學術研究大多數做的是“有”的學問,關心的是能見到的文獻與材料,鮮有探究“未見”或“未出”的。詩集編目資料中“見目而未見書或未出詩”的一頁,恰恰打開了文獻研究的“無”。他希望,當下的青年學者們能更多關注“無”中深處存在的“有”的學問,勇于探索新領域,敢于發現新問題。
在不少從事古典文學研究的學者看來,古人的詩歌精神,恰恰可以回應當下關于情緒、價值的種種討論。古典與當代詩學探討時常各有言說,真正打通二者,才是實現傳統創造性轉化的關鍵。方長安認為,自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作為儒教傳統的“詩教”逐漸轉變為現代詩教,為文化啟蒙和社會革命提供精神底色。今天,我們應該站在民族文化自信的高度,重新研究從古至今的詩教傳統的顯流與潛流,發掘其精髓,闡釋其價值,處理好傳承與創新的關系,探索并建構新時代的詩教文化。
中華詩歌研究院自2021年成立以來,已連續舉辦了三屆中華詩歌文化學術會議。每次會議都以“傳統與當代”為主題,邀請中國古代文學、中國現當代文學、文藝學等不同專業背景的專家學者參與討論,致力于打破古典與現代的學科分野和學術壁壘,推動中華詩歌文化的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為思考如何回到中國文脈本身,建立中國自主的知識體系,講好中國詩歌故事貢獻學術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