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礪鋒:書當快意讀易盡
我的專業(yè)是研究古典詩詞,我一向認為,讀詩的最終目的是讀人。閱讀古典詩詞的最高境界,是透過文字來走近詩人。閱讀那些流傳千載的經(jīng)典佳作,就能認識那些人品一流的大詩人。正如清人沈德潛所說:“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學識,斯有第一等真詩。”具有第一等襟抱的詩人才能寫出第一等真詩,先秦的屈原,晉代的陶淵明,唐代的李白、杜甫,宋代的蘇軾、辛棄疾,莫不如此。我寫過一本題為《詩意人生》的小書,主要內(nèi)容便是論述上述6位大詩人如何在作品中敞開心扉與后代讀者赤誠相對,我們又怎樣通過讀詩來感知詩人的詩意人生。詩詞如此,其他文體又何嘗不然?小說雖出虛構(gòu),但真正偉大的小說,其中必然包蘊作家自傳的因素。古典小說的翹楚《紅樓夢》,正是曹雪芹用一生遭遇的滿腔血淚凝結(jié)而成。尼采鐘愛“以血書者”的文學作品,奧秘正在于此。既然如此,我們要想更好地理解文學作品,就應該盡可能深入地了解作家。雖然錢鐘書先生認為,愛吃雞蛋的人不必去認識產(chǎn)蛋的母雞,但那只適用于學術著作。我們閱讀《管錐編》,自然不必細究錢先生的生平。但如果想深入理解《圍城》,便不能對錢先生的生活經(jīng)歷置之不理。理由很清楚,如果我們弄清楚產(chǎn)蛋的母雞是在綠色的山野里自由奔跑還是關在籠子里奄奄一息,顯然有利于判斷雞蛋自身的營養(yǎng)價值。
正因如此,自古以來的中國人都很重視對作家生平的記載,一般認為東漢是文學覺醒的時代,二十四史中專記東漢史的《后漢書》始設《文苑傳》(其后的正史或稱《文學傳》《文藝傳》),并非巧合。《史記》雖未專設《文苑傳》,但那篇《屈原賈生列傳》,夾敘夾議,筆帶感情,堪稱作家傳記兼作家論的典范之作,影響深遠,直至如今。今人馮至先生的《杜甫傳》,是眾多杜甫傳記中的佼佼者,馮先生自述:“作者寫這部傳記,力求每句話都有它的根據(jù),不違背歷史。”我覺得馮著《杜甫傳》確是一部嚴謹可信的學術著作,但它還有更重要的優(yōu)點,便是作者對傳主懷有深厚的感情。1938年馮至因日寇侵略而遷昆明,途中作詩說:“攜妻抱女流離日,始信少陵字字真。”他在西南聯(lián)大時作《杜甫和我們的時代》說:“覺得杜甫不只是唐代人民的喉舌,并且好像也是我們現(xiàn)代人民的喉舌。”《杜甫傳》雖然動筆于1951年,但他對杜甫的熱愛之情依然流淌在字里行間。我對外國文學所知甚少,但曾讀過羅曼·羅蘭的《巨人三傳》,書中分別記敘了德國音樂家貝多芬,意大利美術家米開朗琪羅和俄國文學家列夫·托爾斯泰的生平事跡,展現(xiàn)了三位傳主為追求真善美而歷經(jīng)苦難不改初衷的心路歷程。《巨人三傳》深深地感動了我,也使我對托爾斯泰的幾部長篇小說增進了理解。
性急的讀者也許會說:“且住!你說了這么多,到底與舒晉瑜的《讀作家記》有何關系?我想說的是,雖然舒晉瑜寫作此書是對傳統(tǒng)的踵事增華,但自有與眾不同的優(yōu)點。“在場”二字,便是舒晉瑜得天獨厚的優(yōu)越條件。前文所舉的各種古代作家傳記或評論,大多出于后人對前賢的追思,撰稿者沒有機會對前賢親接音容,更無可能與前賢促膝談心。太史公在《屈原賈生列傳》中說:“余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適長沙,觀屈原所自沉淵,未嘗不垂涕,想見其為人。”陳貽焮先生在撰寫長達百萬言的《杜甫評傳》過程中曾趨謁筆架山下的詩圣故里,作詩云:“今趨土室尋遺跡,仰止三峰筆架高。”的確,面對著三閭大夫和少陵野老的遺跡,后人怎能不起高山仰止的崇敬之情,又怎能不生“予生也晚”的惆悵之嘆?蘇東坡自記其夢云:“仆嘗夢見一人,云是杜子美,謂仆:‘世多誤會予詩。《八陣圖》云:“江流石不轉(zhuǎn),遺恨失吞吳。”世人皆以謂先主、武侯欲與關羽復仇,故恨不能滅吳,非也。我意本謂吳蜀唇齒之國,不當相圖。晉之所以能取蜀者,以蜀有吞吳之意,此為恨耳。’此理甚近。然子美死近四百年,猶不忘詩,區(qū)區(qū)自明其意者,此真書生習氣也。”這顯然是東坡平日對此詩思之甚深,故有此夢。我30年前撰寫《杜甫評傳》時也曾夢見杜甫,可惜我過于興奮而未及與他交談,驚醒以后便懊惱沒能向他請教“劣于漢魏近風騷”那句詩的句中停頓應在何處。韓愈作詩稱頌李、杜說:“夜夢多見之,晝思反微茫。”堪稱千古一嘆!
上述種種遺憾、種種懊惱,在舒晉瑜那兒一掃而光。因為她閱讀的56個對象全是當代作家,她撰寫《讀作家記》是“在場”采訪的實錄。她想了解作家生平,便可直接向他們詢問;想探究作家的心事,便可用親切交談的方式叩開他們的心扉。舒晉瑜是《中華讀書報》的資深記者,這是她采訪作家的客觀條件。更重要的是她的主觀條件:熱愛文學,尊重作家。于是她采訪前熟讀作品,做足功課;采訪時細心詢問,循循善誘;撰稿時突出重點,探驪得珠。20多年的辛苦積累,便有了這部《讀作家記》。凡此,應是此書讀者的共同感受。至于我自己,則捧書在手便想起陳師道的一句詩:“書當快意讀易盡。”
(作者系南京大學人文社會科學資深教授、南京大學中國詩學研究中心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