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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地域敘事、典型形象與個體成長史——評龐羽的小說創作
來源:文藝報 | 袁文卓  2026年09月18日09:43

從地域視角進入龐羽的小說無疑是恰當的,作者從不避諱自己對南京的喜愛。龐羽的小說取材自日常生活,她習慣將小說敘事置于熟悉的地域中。無論是《野豬先生:南京故事集》《劉珍與范明》中的南京書寫,還是《一只胳膊的拳擊》《我不是尹麗川》《白貓一閃》中頻繁閃現的南京標志建筑,可以看到,南京書寫及金陵敘事在某種程度上不僅成為龐羽構建其文學空間的窗口,也是作者看待世界的角度和方式。

通常而言,作家寫自己熟悉的空間,并將小說中的人和事放置其中,這一方面是因為割舍不斷的地域情結,另一方面是因為虛構故事的原型必定脫胎于真實的日常生活。回溯中國當代文學中的地域書寫,無不是基于作家實際的個體生存經驗,如莫言筆下的高密東北鄉、遲子建筆下的冰雪北國、劉震云筆下的延津敘事、畢飛宇筆下的蘇北水鄉以及阿來小說中的嘉絨地區等。事實上,作家對于一個地域的執著書寫,無論是實體的描寫還是地點的虛構,如蘇童筆下的楓楊樹鄉、香椿樹街,這種敘事背后無疑傳遞著更為深層的密碼,即基于文學故鄉基礎之上的審美構建。

再看龐羽的地域書寫。野豬先生的原型本是發生于南京大學仙林校區的一次野豬事件,但經作者筆墨后,野豬被賦予某種神性色彩。它不僅擁有了情感,還擁有了與人對話的超能力。小說集《劉珍與范明》的發生地也在南京,這13篇既相互獨立而又彼此關聯的小說,講述了普通夫妻在當代生活中遇到的人和事以及經歷的愛恨情仇。《我們馳騁的悲傷》中關于玄武湖、南京地鐵1號線、新街口、鼓樓、經天路及南大仙林校區站等南京地域標識的敘述隨處可見。龐羽總會在不動聲色中向讀者展現南京的魅力,這種地域書寫并非刻意為之,對南京大街小巷的情感實際上早已內化到作者的小說敘事與空間構建之中。

除風格濃郁的地域書寫外,龐羽小說的另一個特點是善于在典型環境中刻畫典型人物,并在敘事中傳遞出對個體成長的關注。譬如在《福祿壽》一文中,貪財的保姆元嫂、好吃懶做的馬東強、學究氣的華玉卿、一心想要嫁入豪門的馬蘭,這些人物形象經過作家的巧妙構思,顯得十分貼切。作品開頭寫道:“元嫂把地上的書全扔了。為什么扔?華玉卿問她。元嫂不說話,當著他的面,把兩本雜志扔進垃圾桶,轉身去廚房切菜。華玉卿還在問她。啪地,元嫂把菜刀插進砧板上。華玉卿縮起脖子。元嫂操起手邊的抹布:‘抬手。’華玉卿乖乖地抬手,‘轉身。’華玉卿乖乖地轉身。元嫂捯飭了他的上半身,又把他的鞋子擦得锃亮。‘好了,找老張打牌去吧。’華玉卿鐵青著臉,咕嚕咕嚕轉著手下的輪子,朝大門滑去。到了大門口,他又猶疑著手。‘利索點。’元嫂瞟他一眼。這個南陵大的二級教授,還是乖乖聽話了。臨走,他還脖子往里一夠:‘中午魚湯面,加兩個蛋啊,兩個。’”這段文字中的“扔”“插”“縮”“抬”“轉”以及“一夠”等動作描寫十分簡練,寥寥數語便將保姆元嫂的潑辣蠻橫與知識分子華玉卿的無可奈何刻畫得生動形象。

《走失鯨魚Alex》是一篇關于找尋的故事。小說中鯨魚的首次出現是在“我”與哥哥的一次吃魚交談中。原本是蒸魚,哥哥假設這條魚若不被吃掉,可能會長成一條鯨魚,這實際上為后來哥哥與Alice的相遇埋下伏筆。而隨著哥哥的消失以及Alice水族館的出現,冥冥之中“我”與哥哥再次團聚,原來Alice是哥哥在海上當海員時救助的一頭即將賣給餐廳的海豚。細心的讀者不難發現,題目中的Alex在文中變成了Alice,難道是作者筆誤?其實不然,Alex通常男女都可用但偏向男性,Alice則多指女性,這里實際上暗喻哥哥和Alice的感情十分深厚。事實上,哥哥當年出走之后,妹妹始終未曾放棄尋找,Alex儼然成為兄妹倆再次團聚的重要媒介,哥哥這條“走失的鯨魚”終于被找到。表面上看,這是一則關于妹妹找尋哥哥并最終得以圓滿的故事,但深究而言,又何嘗不是一段普通人找尋心靈寄托、遵循內心選擇、完成個體成長的旅程呢?

龐羽的小說語言十分地道,體現出作者對日常生活觀察的細致入微。如在《我不是尹麗川》中,有一段日常生活描寫,十分自然地過渡到對“我”內心世界的剖析中。“在容城,磨刀匠走街串巷,三天磨一把刀;菜販子路口閑聊,也不吆喝;春來天暖,老人在公園里打太極,樹葉也綠得慢了一些。每天早晨,我坐在2路車上,車輛的引擎聲、間隙的說話聲,合著耳機里淡淡的音樂,我感覺到有什么東西無關感情,無關風月,無關這個無限寬闊的宇宙,它存在于我的內里,蓬勃生長,優雅老去。”無論是磨刀匠還是菜販子,是在公園打太極的老人還是公交車上的各種聲音,作者通過對這些易被忽略的日常生活片段的描寫,力圖還原生活的本真。“走街串巷”“路口閑聊,也不吆喝”“打太極”以及“樹葉也綠得慢了一些”的敘述,也為讀者快節奏的現實生活按下暫停鍵,末尾則自然銜接到對個體內心世界的開掘,主題得以進一步深化。小說《擼串》中的市井語言氣息濃郁,符合特定人物身份。《我們躺著不說話》里關于竇自豆、大馬以及尤靜的描述性語言自然樸素,充分體現出作家對日常生活的敏銳感知。《響聲丸》通過冷靜的敘述筆法,全方位展現以鄺云、費婕為代表的一批青年人的日常生活。

當然,如何跳脫出青春成長敘事的桎梏、直面時代的諸多命題,將是龐羽接下來需要回答的重要問題。

[作者系南京大學中國新文學研究中心準聘助理教授。本文系江蘇省社科基金一般項目“新世紀以來文學批評與媒介傳播的互動關系研究”(批準號:24ZWB001)中期成果,南京大學哲學社科青年項目“新媒介時代當代小說生產傳播與批評機制研究”中期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