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秀瑩×舒晉瑜:她選擇的道路就是她的命運
日前,付秀瑩長篇小說《青枝》由花城出版社推出單行本。小說聚焦于鄉(xiāng)村少女米子的成長,講述了一個人在時代的曠野中辨認自我、找到方向的故事。從《陌上》的鄉(xiāng)村群像到《他鄉(xiāng)》的城市漂泊,再到《野望》的時代回望,付秀瑩始終圍繞“芳村”這個文學(xué)地標展開敘事。
為什么是芳村?付秀瑩解釋說:“我最熟悉那里,我的根脈在那里,那是我的出處,無論走多遠,那個地方和童年相關(guān),是永遠無法從生命體驗中剔除的部分。”
但是人到中年,付秀瑩開始“回望”來路。
當寫下第一個句子,所有人物紛至沓來,自然涌現(xiàn)。付秀瑩迷戀這種不確定性帶來的冒險和樂趣,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和喜悅。她并沒有寫大時代,但是米子的成長中,我們看到了時代的蓬勃和力量。《青枝》的書寫是向時代的致敬。而當讀者走進《青枝》的世界,看到的不僅是米子的青春,也是自己的來路。
近期,《中華讀書報》記者舒晉瑜對付秀瑩進行了專訪,本文為采訪原文。

看清何以為“我”
中華讀書報:中華讀書報:如果《青枝》出現(xiàn)在你的創(chuàng)作初期,我一點兒都不驚訝。但它是繼“芳村三部曲”之后的作品,而且首次聚焦于一個鄉(xiāng)村少女的成長。從《陌上》的群像到《青枝》的個人史,這種敘事重心的轉(zhuǎn)移,是出于怎樣的考量?
付秀瑩:《青枝》的寫作和以前不一樣,有意后撤了一步,也跟我人到中年有關(guān),走到一定程度想要回望來路。《青枝》不過是描寫了一段青春的故事,淺淺的、淡淡的一筆,但是對此前的《陌上》《他鄉(xiāng)》是一個有力的、飽滿的補充,形成了很完整的芳村文學(xué)譜系。小說主人公米子的成長,伴隨著改革開放激流奔涌的大時代,這樣一種回望,一種追憶似水年華,是人到中年的一個停頓,是為了清楚自己的來時路,看清楚“我”何以為“我”。我特別想記錄我們一代人的成長,跌跌撞撞,踉踉蹌蹌,一直想從農(nóng)村出來,自身條件和勃勃野心又不能匹配。最終米子選擇回到學(xué)校,選擇知識的加持。
中華讀書報:小說中青春期少女對老師、對同學(xué)的那種復(fù)雜細膩的情感,描寫非常真實,令人動容。你平時寫日記嗎?楊老師的“粉底灰葉子窗簾”、小張老師的白面書生氣質(zhì),包括人物穿著,如胳膊肘上的補丁,都描寫得很細。
付秀瑩:我不記日記,但是寫的時候,細節(jié)紛涌而至。米子成長階段過程中的每一個人、每一段關(guān)系不斷地浮現(xiàn)。那些人在你的生命里來來去去,也許短暫,但美好而珍貴。這些細節(jié)來了又走,不斷閃現(xiàn),鮮活又自然,就像一粒石子投入河里泛起悠長的漣漪。誰沒有這種青春的心事?誰沒有難以名狀的曖昧的情感?一個有才華的老師,對孩子來說象征著世界,象征著知識和精神生活,尤其對女生來說簡直就是夢中人。少女朦朧的心事特別難寫,又淡又輕,什么都沒發(fā)生,什么都發(fā)生了。米子內(nèi)心經(jīng)歷了很多風暴,下巴頦一下就尖了,大人渾然不知。農(nóng)村的父母,一般都忙于勞作,對孩子精神上是放養(yǎng)的,孩子在這樣的鄉(xiāng)村世界長大,敏感又孤獨,任何風吹草動都能在她內(nèi)心掀起波瀾。艱難而漫長的成長過程,懵懵懂懂,不斷試錯,撞到南墻鼻青臉腫才知道轉(zhuǎn)彎,自己舔舐傷口再重新上路。軍子最后成長為知識青年,也在自己內(nèi)心世界重建后,形成了獨立的精神世界。這樣的一個成長過程,就特別值得記錄。
我特別著迷于一個又一個身影從眼前經(jīng)過,和時代風云變幻交織,互為因果,你覺得她們就應(yīng)該是這樣。比如小釵,她是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女性,自己在城里立足,發(fā)枝散葉,但米子不想走她的老路;比如小李子的母女關(guān)系,親密又排斥,互為鏡像,富有張力。
語言有它本能的力量
中華讀書報:有些人物寫得太實,難免讓人揣測其真實性——這些人物是你開始就設(shè)計好的,還是任由其自行發(fā)展?米子出走又回來,這樣的設(shè)置有何用意?
付秀瑩:作家筆下的人物,或多或少有自己的影子,雜糅了真實和虛構(gòu),雜糅了個人的生命體驗、情感經(jīng)驗。我的小學(xué)同學(xué)看了小說中人物、教室的描寫,很快能代入,說這不是誰誰嗎?同學(xué)們的反應(yīng)讓我安慰。但是對于小說來說,虛構(gòu)才是倫理,米子、軍子以及周邊人物,都是自然涌現(xiàn)的,我不是技術(shù)派。米子試了各種錯,都行不通,最后回到鄉(xiāng)中,從這里重新出發(fā)。人物走向至此,就是非如此不可,對米子來說是非常好的起點,接續(xù)了她原來被疾病阻斷的道路。她選擇回到芳村,回到土地,她選擇的道路就是她的命運,我寫的時候也不知道米子最后怎么樣。長篇有冒險的樂趣,寫下一個句子,隨便它繼續(xù)往前走,生長出來的語言有一種原始的、本能的力量。
小說也不單是寫一個人的成長。時代奔涌向前,日新月異,米子、環(huán)環(huán)、小釵、小李子、趙飛、孟老師……有的轉(zhuǎn)眼即逝,沒有了下文。我不著力描寫,每個人都有自身生命的邏輯,都有自己的世界。一部長篇在這個世界里沒有辦法全部打開,像一本書立在那兒,風自然地吹拂它,你看到的每一頁都是豐富的、新鮮的、自然斑駁的,里面卻激流暗涌,驚心動魄,命運的齒輪不斷咯吱作響,每個人都順應(yīng)它,又抗爭它,邊抗爭邊順應(yīng)。每個人各自的苦惱、歡笑,有如長河般的感受,最后匯成大海,歡騰跳躍,向前徐徐鋪展。
中華讀書報:你沒有“著力寫”,我在讀的時候也沒有刻意想。《青枝》是寫得自然,讀著自然,很天然的一部作品。
付秀瑩:對,小標題也沒有特意推敲。夜色降臨的時候,米子想起童謠,一種意象感、漂泊感自然出現(xiàn),歡樂又有淡淡的哀愁。《青枝》寫得挺愉悅,不痛苦,之前的寫作會被絆住,而《青枝》寫少女十四五歲時朦朧又敏感的成長,又因為有一種回望的姿態(tài),有些當時看來煎熬的感受被過濾掉了,回望時會以寬容的眼光一笑而過。《青枝》是在梳妝臺上完成的,寫作時看到鏡子里的自己,四目相對,以中年的心境回首青枝碧葉的年華,內(nèi)心波瀾起伏。當時面對各種道路,迷茫也好,彷徨也好,躊躇也好,終歸都是做出了選擇,也有一種釋然。時過境遷,物理的時間和空間會把一些殘酷的、苦難的經(jīng)歷過濾掉,加了一層光暈,也賦予一種審美。
“青枝”不是一枝,是一束
中華讀書報:米子對小張老師那種介于依戀、崇拜與懵懂情愫之間的復(fù)雜情感,留白很多。
付秀瑩:話不說盡。在這樣的篇幅里有些事情不可能寫透,也不容易寫透。留白特別重要,留白之處才是華彩樂章,越沉默越喧囂。《青枝》不是一枝,是一束的“青枝”,它們扎根在鄉(xiāng)土大地,扎根在時代的土壤。其實我是寫了一組群像,這些人的命運主次不分,每一個都綻放,每一個人都可以抻出來繼續(xù)寫,至少可以寫成一個大中篇,但寫出來就不是《青枝》可以涵蓋的。
中華讀書報:小說里多次寫到蟬蛻和空教室,象征著成長的蛻變,以及青春的消逝?
付秀瑩:寫的時候沒有在意。現(xiàn)在看,小說就是在寫不斷地蛻變,青春的散場。那里發(fā)生了什么,引人遐思。
中華讀書報:米子看世界的方式,帶著一種“似懂非懂”的朦朧感,尤其是對成人世界秘密的窺探。你覺得這種少女視角具有怎樣獨特的優(yōu)勢?
付秀瑩:米子是倔強的女孩,不斷探索,不斷試錯。似懂非懂,將熟未熟,刻畫起來有難度,但是過癮。小說中一群人的成長充滿了不確定性,跟時代的主潮、色調(diào)有呼應(yīng)關(guān)系,青枝綠葉,蓬勃成長,這是一個包容開放的時代。
中華讀書報:《青枝》為一代人的青春記憶“留念”。芳村在未來是否仍將繼續(xù)生長?
付秀瑩:少年懵懂,什么都是后知后覺,人到中年才發(fā)現(xiàn)有那么多人和事,在生命中刻下很深的烙印。作為作家,我有能力和愿望為這一代人做點事情,讓同時代的讀者能夠回憶起當年的歲月,時光的光暈投射到日常生活之上,沉靜一下,走走神,瞬間有一種陶醉,小說家也就盡了藝術(shù)責任。芳村對我來說影響太大了,我在那里出生,芳村對我有哺育之恩,塑造了我的價值觀。芳村還會出現(xiàn)在我的筆下,即使寫城市,也和芳村有千絲萬縷的關(guān)聯(liá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