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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錢鍾書是如何看待諾貝爾文學(xué)獎的
來源:中華讀書報 | 張世林  2026年09月17日08:01

錢鍾書先生抄錄的西蒙·萊斯在法國《世界報》發(fā)表的評論(原載《小說逸語》)

以前對這個問題基本不了解,后來同欒貴明先生聊天,聽到了一點點。接下來看到了他的未完稿“大書出世”,里面有一章是專門介紹錢先生的小說《圍城》的。我認(rèn)真拜讀后,認(rèn)為應(yīng)該單獨出書。欒先生采納了我的意見,并交我負(fù)責(zé)編輯出版。這就是后來由新世界出版社正式推出的《小說逸語——錢鍾書〈圍城〉九段》。

這部小書篇幅不大,但內(nèi)容十分豐贍,分九章,披露了有關(guān)《圍城》研究需要解決的方方面面的問題。所用皆為第一手資料,其中有錢先生自己提供的,也有作者提問,錢先生回答的。總之,這是目前關(guān)于《圍城》研究的一部重要著作。我就是在這部書中知曉了錢鍾書先生對諾貝爾文學(xué)獎的看法。

長篇小說《圍城》最先于1946年2月在《文藝復(fù)興》(第一卷第二期)上開始連載,單行本《圍城》1947年5月由上海晨光出版公司出版。其后30多年間,由于大家都知道的原因,該書未能再版。直到1980年10月,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才推出了新版《圍城》。此后一印再印,仍供不應(yīng)求。一時間,在大陸文學(xué)界掀起了錢鍾書熱,而《圍城》則成為錢鍾書熱之中的一個熱門話題。其后,這股風(fēng)也刮向了海外,英、法、德、俄、日、西、韓等譯本紛紛出現(xiàn),于是便形成了一支具有世界影響力的“錢迷”大軍。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在20世紀(jì)80年代中期,忽然有歐洲媒體預(yù)測,《圍城》或?qū)⑴c諾貝爾文學(xué)獎。其實,這與錢先生在1980年于家中接待后來榮任該獎評委的馬悅?cè)幌壬煸L有關(guān)。欒貴明先生說這次會面他在場。他回憶道,這次會面并未涉及《圍城》本身,更沒談?wù)撝Z獎,因為馬悅?cè)划?dāng)時還沒有獲聘,錢先生未同他談這件事。兩人最初用漢語交談,接下來錢先生只使用拉丁語。馬先生有點懵,轉(zhuǎn)身問欒先生這是為什么?欒說我哪里知道啊。但氣氛算得上融洽。

兩年后即1982年,馬悅?cè)幌壬俅蝸淼奖本藭r他已接到聘書,成為瑞典學(xué)院18位終身評委中唯一懂中文的人。他提出要訪問錢鍾書,希望錢先生能同意由他來翻譯《圍城》參加諾獎評選。但錢先生拒絕同他會面,也不同意參評。為此發(fā)生了下面這樣一件趣事:馬悅?cè)蛔鳛樵u委來到北京,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有關(guān)部門致電錢先生,提出可否為此代錢先生送花籃一個,以表祝賀。錢先生說:可以替我祝賀,花籃之類就不必送了。后來馬先生又托人提出再見錢先生,有關(guān)人員又致電錢先生,問:“‘馬悅?cè)幌壬姡煞瘛X先生又以身體不好婉謝。致電者竟說:您知道馬悅?cè)皇钦l嗎?錢先生應(yīng)道:馬先生認(rèn)得我,來過我家。致電者為之愕然。”(見《小說逸語》127頁)

錢鍾書曾說過,此獎(諾獎)是為小國家出大名的好方法,除這種方法本身應(yīng)得獎外,其他并不能作為評判之標(biāo)準(zhǔn)。當(dāng)然,不排除其間有好的名人,好的作品。

其后,評獎風(fēng)波并未平息,反而風(fēng)聲一陣緊似一陣。錢鍾書先生決定主動出擊。1986年3月中旬,他借中國作協(xié)吳泰昌先生陪同中新社香港分社記者來訪之機,談了他對諾獎的看法。1986年4月5日《文藝報》在第一版予以摘要轉(zhuǎn)載,題為《著名學(xué)者錢鍾書最近發(fā)表對“諾貝爾文學(xué)獎”看法》:“只要想一想,不講生存的,已故得獎人里有黛麗達、海澤、倭鏗、賽珍珠之流,就可見這個獎的意義是否重大了?”在談到博爾赫斯因拿不到諾貝爾獎而耿耿于懷時,錢鍾書說:“這表示他對自己缺乏信念,而對評獎委員似乎又太看重了。”私下里,他對欒貴明說:“諾獎,諾諾之獎,不過爾爾。”又說,“究其根本,只欠一句話:請先把《圍城》讀懂,理解《圍城》的主題,比爭諾獎來得重要許多。給我發(fā)獎,并不能說明你讀懂了《圍城》。”

在錢鍾書的日常談話和文字里,對諾獎的看法,實際上也反映出他對“文學(xué)評獎”的一貫觀點。

在談到朋友馬悅?cè)粫r,錢先生有如下一句話值得思考:“現(xiàn)在我和馬悅?cè)皇桥笥眩绻麄兿朐u獎而評不上,或他們不想評而評上了,再或者馬先生想評而我不配合,甚至馬先生終于評上我,而我不認(rèn)賬,其結(jié)果都只有一個:我們再也做不成朋友了。”(見《小說逸語》129頁)

其實,錢先生對諾獎的態(tài)度并不會讓人感到意外,讓人感到意外的是他欣然接受別人對他精準(zhǔn)、生動而又別致的評價。下面這一則評語是錢先生自己翻譯、自己抄錄的比利時著名漢學(xué)家西蒙·萊斯發(fā)表在1983年6月10日法國《世界報》上的議論:“錢鍾書,難道我們就不能授予錢鍾書榮譽勛章嗎?他是一位天才的作家。從文學(xué)的觀點看,他的作品不很多,但質(zhì)量是非常高的,他對中國文學(xué)、西方文學(xué)乃至世界文學(xué)的知識都是令人吃驚的。今天,不僅在中國,就是在全世界也是無法再找到第二個錢鍾書。”

可見,錢鍾書本人對這樣的評價是認(rèn)可的,不然他不會自己翻譯、抄錄下來,并交給欒貴明看的。這表明他既坦率又真誠,他從來就有著深深的自信,坦坦的自負(fù)。他不會輕易地看上外人對他的評價,他具有偉大的抱負(fù)——開拓萬古之心胸。

2026年6月10日改定于京北傳薪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