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國家圖書館“四季童讀”12季書目,來看近年來少兒圖書出版趨向與問題
圖書出版分為新版圖書和重印圖書,新書不僅承擔著傳播新知的功能,也映射了時代的潮流與表征。2023年,為回應少年兒童讀者、家長、圖書館等社會各界對新書書目的需求,國家圖書館“四季童讀”閱讀推廣項目(以下簡稱“四季童讀”)于2月正式啟動。這是一個以推薦優質新書為核心,聯合圖書館界、教育界和出版界等各方共同打造的未成年人閱讀推廣項目,由國家圖書館少年兒童館(以下簡稱“國圖少兒館”)承辦,按季度開展新書推薦書目的研制與推廣。該書目時效性顯著、遴選圖書覆蓋全面、評審機制公正多元、書目結構合理完整,是一個觀察童書出版業和市場的窗口。
筆者以2023年至2025年發布的12季書目為例,使用文本分析和數據統計相結合的方法,對12季書目的主題類型、年齡結構、原創比例、出品主體等進行梳理,并結合典型案例分析其背后的出版趨勢。
本文的分析建立在“四季童讀”12季書目基礎之上,樣本具有明確的專業遴選屬性。本文關注的是,在連續三年的專業推薦實踐中,哪些出版現象持續獲得關注,以及這些現象所反映出的優質童書內容供給變化。
“四季童讀”緣起和書目概貌
“四季童讀”書目研制以季度為周期,項目組會對上一季度最新出版的童書進行征集。遴選圖書主要來自近三百家出版機構的自行申報和國家圖書館館藏書目數據,同步搜集童書獎項、市場銷量、借閱數據,并接受社會大眾的推薦,力求了解新書出版的全貌,使書目更具代表性。
書目評審團隊由一支多層級、多領域的復合型研制人員隊伍構成:初審團隊是具備多學科背景的國圖少兒館館員,依托長期書目研制經驗和讀者服務經驗,從內容、圖文、價值導向等維度完成童書初篩研討;終審團隊由國圖少兒館館長與6位輪換專家共同組成,專家涵蓋兒童文學創作者、高校學者、研究者、資深童書出版人、科普工作者、媒體人、各地圖書館館長及中小學校長;此外還有學校師生參與試讀、科普研究所人員專項核查科普讀物知識準確性,以及中宣部出版局相關人員對書目進行總體把關。其評審機制使該書目具備一定代表性,為觀察近三年童書出版趨勢提供樣本基礎。
“四季童讀”從2023年2月8日至2025年12月10日,已經發布了12個季度書目,推薦優秀兒童圖書共計310種。書目按照學前(0-6歲)、小學初段(7-9歲)、小學高段(10-12歲)、初中(13-15歲)四個階段進行適讀年齡的分級;按照文學、人文、科普三大類進行主題分類。通過分級分類的視角,可以了解兒童讀物新書出版的重心所在。
書目堅持“平衡兼顧”的研制原則,盡可能調節各主題類別在每季度書目中的占比,使其保持相對平衡,但人文與科普類童書的供給側不足仍然會影響主題分布的均衡性。12季書目中文學類圖書共178種,占比57.4%,是書目的主體;人文類58種,占比18.7%科普類74種,占比23.9%。
“四季童讀”書目希望能夠均衡覆蓋學前至初中四個年齡段。實際情況是學前(0-6歲)入選圖書總量最多(94種,占30.3%);小學初段(7-9歲)和小學高段(10-12歲)的入選總量相對接近(分別為81種和87種),占比在26%-28%之間;面向初中生(13-15歲)的入選圖書48種,占比15.5%,數量稍顯不足。
書目高度關注本土原創作品,入選圖書中原創圖書共計201種,占比64.8%;引進圖書109種,占比35.2%。結合主題類別對原創占比進行分析:文學類原創占比最高,達68%,人文類為67.2%,科普類為55.4%,人文與科普類原創童書目前仍有較大的發展空間。
近三年少兒圖書出版趨勢
其一,原創力量增強,更多創作者進入童書領域。
“四季童讀”12季書目入選了86種原創圖畫書,占所有入選圖書的27.7%,數量是入選引進圖畫書(56種)的1.5倍。原創圖畫書在“四季童讀”書目中占有較為突出的位置,創作者來源也呈現多元化的特征。
入選圖書的作者既有圖畫書名家如楊志成(《亮世界》)、蔡皋(《出生的故事》《不能沒有》),也有大量新銳作者涌現,帶來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如李卓穎(《為什么要上學?》《噓!屁有一個秘密》)、孔陽新照(《99顆紅豆去旅行》)、盧心遠(《這里,那里》《蟲蟲藝術家》)、雨丸(《貓和五只貓》)、王笑笑(《想起你就笑》)等。年輕的創作者們并非曇花一現,而是進行持續的產出,他們自覺探索風格,體現出很強的“主體性”,即鮮明的個人風格以及獨特的人格、情感與想象力。比如出生于1997年的雨丸將自己的手工興趣和繪本創作相結合,故事來源于和家人、朋友之間相處的點滴,書頁之間滿溢著個人的情感與記憶,獲得了多個年齡層讀者的喜愛。出生于1990年的盧心遠因喜歡觀察昆蟲而創作了《蟲蟲藝術家》,因喜歡潛水而創作了《下潛,潛入夜海》。當創作者的初心從以“服務兒童”或“完成選題”為導向,轉向更加強調“自我表達”,不僅給創作者帶來了更大的自由空間,也豐富了中國原創圖畫書的面貌。
一些在成人文學領域頗有建樹的作家近年跨界兒童文學,比如張煒(《狐貍,半蹲半走》)、龐余亮(《平原與少年》),其中,內蒙古作家鮑爾吉·原野持續創作中長篇兒童文學,是較具代表性的作家。“四季童讀”12季書目中,鮑爾吉·原野有《悠揚的木庫連》《動物園地震》《萬物有信書系(全3冊)》《上鹽湖》4種圖書入選。他的故事充滿草原風情,字里行間充滿古樸的幻想色彩和對大自然的熱愛,讓少年兒童讀者感到親切易讀。
從圖畫書到兒童文學,創作者主體的多元化正在改變少兒出版的內容生態。成熟作家的跨界參與、新銳創作者的持續成長,共同推動兒童文學創作走向更加鮮明的個性表達。
其二,內容表達更為多元,如“中國特色”與“當代性”。
原創圖畫書對“中國特色”的探索正在不斷深入。從呈現“中國元素”,如“龍”(《龍生九子》)、“龍舟”(《金龍船》),到講述“中國故事”,如《小石匠:云岡的故事》《哪吒鬧海》,再到彌散“中國哲學”,如《你看見喜鵲了嗎?》傳遞著中國人對幸福的理解與追求、《亮世界》以“天圓地方”為意象盡顯古老的東方禪意。這些優秀的圖畫書更加貼近本土讀者的文化認知和日常生活,還可在國際交流中成為“講好中國故事”的重要載體,為中國文化的海外傳播搭建溝通的橋梁。
部分創作者將視角對準當下生活的微觀細節,溫柔觀照當代社會與人群。如《等媽媽》講的是當一個職業女性沒有充足的時間照顧孩子,母女二人都必須處理好自己的分離焦慮;《電線桿去哪兒了?》從一根電線桿的由來與消失去觀察城市化進程不斷加快的今天,人們如何適應生活方式的快速變遷。部分圖畫書的閱讀對象正在向更廣泛的年齡段延伸。比如漫畫家大綿羊BOBO創作的無字圖畫書《成為朋友的那天》擁有大量成人讀者,他們會在故事中代入自己和寵物的情感關系;《媽媽我們去哪兒》和《我爺爺老丘》本身就將視角聚焦在成年人身上,蘊含的情感深沉成熟,成人讀者能夠在閱讀過程中獲得療愈。
文學是社會的一面鏡子,兒童文學應該映照當代兒童的生活,并幫助他們建立起適配當代的價值觀念。從“四季童讀”12季書目中,我們也觀察到中國當代兒童文學的敘事創新、題材突破與形式探索。大量兒童文學作品都體現出對時代的觀照和對當下兒童成長狀況的關懷,如《花蕾在吟唱》《廖崩嗒佩合唱團》《涉水而來》《鸛鳥小子》等以鄉村振興為主題、適合小學高段少年兒童閱讀的小說,描述現代城市背景下兒童成長心理的《焰刀》《椰林與冬雪》《極地穿梭》,還有關注特殊兒童生存境遇的《我的,我的》《聽見光》《繡虎少年》。
其三,科普閱讀持續增長。
優秀的兒童科普讀物應契合現代少年兒童讀者的閱讀心理特征,滿足他們對日新月異的科技發展的好奇心;同時降低閱讀門檻,用通俗易懂的語言向小讀者介紹最新的科學知識,傳遞正向的科學觀念。
在“四季童讀”推薦的科普圖書中,我們能看到主題豐富、形式各異的科普書。既有常規的自然百科類,如《科學3分鐘》《綠色生命:地球上的植物故事》;也有跨學科的科普圖書,如聚焦“生物進化+人類歷史”的《動物眼中的人類史》;還有幫助青少年提高信息素養的《小心,這些信息都是假的!》和對常見事物打開想象力的《可憐蟲蚯蚓的生活:一部很有趣的蚯蚓簡史》。面向低幼讀者推出的科普主題圖畫書也是一大亮點,《恐龍看醫生》通過設計充滿想象力的“病癥”,把恐龍知識講出了新意;《蟲蟲藝術家》讓孩子們在蟲子留下的孔洞間發揮想象力;《它們和我們》洞察了兒童與小動物行為的各種相似處,讓學齡前的孩子也能毫不費力接受博物學知識。
“四季童讀”也非常重視科普讀物傳遞出的價值觀,《常與小熊》《常與大象》兩本書站在動物保護組織的角度,用生動漫畫講述人類與動物之間的動人故事,引導孩子對萬物生靈產生責任意識,培養孩子的共情能力。
科技發展日新月異,但書本能夠將碎片知識整合起來,提供穩定可靠的學習路徑。當然,閱讀科普類童書,不僅僅是為了掌握知識,更是為了樹立正確的科學觀、發展觀與世界觀,對青少年的思維發展、人格養成具有重要的作用,也為國家未來的科技發展提供強勁動力。科普閱讀已從單純知識普及轉向科學素養培養,對原創內容生產和兒童化表達提出更高要求。
其四,人文閱讀成為文化認同的重要路徑。
人文素養培養是青少年教育的重要一環,優質的人文類童書為少年兒童讀者打開一扇扇望向歷史、照見他人的窗戶。人文類推薦圖書的原創占比高達67.2%,主題涵蓋優秀傳統文化復興、非遺傳承、地方文化書寫等,讓青少年了解我們民族燦爛輝煌的歷史和豐富多彩的傳統文化,幫助兒童建立文化認同,并形成理解自身文化傳統的能力。
近三年少兒出版的結構性問題
其一,科普與人文類原創供給仍有不足。
在圖書館的日常工作中,我們感受到讀者對原創科普作品的需求正在快速增長。由于我國在互聯網科技、航空航天、建筑工程、機器人制造等領域的發展已經位于世界前列,引進圖書無法覆蓋此部分內容,大量的研究成果和科研故事亟待本土科普工作者來填補。然而,大部分引進科普童書基于海外科學發展經驗展開敘述,兒童較難從中建立自己與國家科技發展之間的連接,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本土科技文化認同的形成。因此,原創科普童書的提升,不僅需要增加作品數量,更需要拓展內容視野和表達方式,將中國的科技發展經驗、科研成果與兒童閱讀需求相結合,創作具有本土視角、時代特色和兒童接受度的科普作品,將成為未來少兒科普出版的重要方向。
另一方面,優質科學內容向兒童科普讀物的轉化仍需要更加專業的出版機制。科普童書并非簡單地將已有科學知識進行整理搬運,而需要童書編輯根據少年兒童的認知特點,對內容進行重新組織、敘事設計和圖文轉換。當前部分科普童書由專家文章、科普團體的社交媒體內容、視頻演講或專題紀錄片等轉化而來,但由于缺少針對兒童閱讀特點的深度改編,容易出現知識呈現方式成人化、圖文關系松散或錯位、語言風格不統一等問題。中國科普原創內容供給正在增長,但從科學知識到兒童閱讀之間仍存在轉化鴻溝。
其二,人文童書存在同質化風險。
原創人文類童書的增長與國家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政策部署密不可分,政策導向明確了傳統文化傳承在國民教育中的基礎地位。童書作為少年兒童文化啟蒙的核心載體,出版機構響應政策要求加大選題策劃與出版投入,同時市場端閱讀需求持續釋放,進一步推動人文類童書出版規模擴容。但依托“四季童讀”參評樣本觀察,當前人文原創童書出版仍存在結構性短板:產品總量充足但精品供給稀缺,題材扎堆現象比較嚴重;部分作品內容與形式不匹配,以低幼圖畫書形式承載晦澀厚重的文史內容,未能遵循兒童認知規律。我們還觀察到,在人文童書創作賽道中,古籍整理轉化類作品是極具價值的創新路徑:一批專業創作者深耕傳世古籍,系統梳理文獻史料并適配少兒認知體系完成童書轉化,但該創作模式門檻極高,要求創作者兼具深厚、廣博的古典文獻學功底,同時精準把握各學段未成年人閱讀層級與接受特征。當前部分古籍衍生童書借助AI輔助編寫,產出速度極快,但出現了史料堆砌而缺乏有效提煉的問題,非但無法實現文化浸潤目標,反而加重兒童閱讀疏離感,使少年群體對傳統文化產生畏難情緒。
其三,青少年階段圖書供給相對不足。
“四季童讀”12季書目按照適讀年齡劃分為學前、小學初段、小學高段和初中四個階段。其中,學前階段94種,占全部書目的30.3%;小學初段81種,占26.1%;小學高段87種,占28.1%;初中階段48種,占15.5%。前三個年齡階段的圖書數量較為接近,而初中階段明顯偏少。這種現象源自當前青少年階段閱讀產品供給不均衡的現實。在童書市場中,0-12歲低幼與小學階段已經形成成熟的出版賽道。學前圖畫書、小學段兒童文學、科普繪本產品供給豐富,創作者、出版社、閱讀推廣機構均高度關注該群體,選題開發、營銷推廣、校園閱讀服務也已經形成較為完備的鏈條。與之相對的情況是,進入初中階段的青少年正處于童年向青春期過渡的關鍵時期,認知能力和抽象思辨能力快速發展,他們開始關注自我身份、社會現實、生命價值、性別議題、歷史反思等更深層次的命題,對作品的思想深度、敘事復雜度、現實批判性提出了更高要求,但適配這一心理與認知特征的優質童書供給并未與青少年的閱讀需求同步增長。與此同時,初中生普遍面臨繁重的課業壓力,課外閱讀時間被擠壓,部分讀者會轉向輕松易讀的網絡通俗讀物。反觀國際出版領域,面向青少年讀者的Young Adult Literature已經形成相對明確的類型和出版體系,這一實踐可以為我國進一步挖掘并回應13—15歲讀者的內容需求提供有益參考。
其四,不同出版主體的原創生產力存在差異。
“四季童讀”12季共計310種推薦圖書來自103家出品方(其中2種為兩家出版社合作出品)。其中由出版社出品的推薦圖書共計138種,占比44.5%,由民營公司或者出版社旗下的獨立經營主體(下文將二者統一簡稱為“民營公司”)出品的推薦圖書共計172種,占比55.5%,二者基本持平。近年來,大量民營公司深度入局童書出版,憑借其高度市場化的經營機制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站穩腳跟,這樣的出版現狀也反映在“四季童讀”推薦圖書的出品方構成情況。
出版社出品的圖書中,原創117種,占比84.8%;引進21種,占比15.2%;而民營公司出品的圖書中,原創84種,占比48.8%;引進88種,占比高達51.2%。這種差異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兩類機構不同的內容策略。出版社擁有長期積淀的作者資源、穩定的編輯團隊和標準化審校流程,而民營公司的運營邏輯主要以市場為核心,引進在海外經過市場驗證的圖書往往是更優的商業選擇,因此在原創研發上仍處于“配角”地位。
還有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是,2020年前后,童書出版市場中涌現出一批中小型民營公司及垂直童書品牌,推出兼具藝術審美價值、題材視角獨特的小眾童書作品,短期內收獲行業與讀者關注,但后續出版可持續性不足,品牌生命周期較短,如讀庫旗下童書子品牌“讀小庫”、由教育機構孵化而出的童書品牌“平行小宇宙”等,目前均已停止出版新書。希望未來有更多小而美的出版品牌加入到童書創作的行列中來,發揮其選題靈活、創作自由度高、善于挖掘新人等方面的優勢。
(本文作者供職于國家圖書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