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東林:把題材作為方法
與前兩期不同,這一期的“在場”欄目,刊發的是兩篇選擇了并不多見題材的短篇小說,一篇是青年作者姚遠的《洛娜的獨白》,一篇是網絡作家向陽的《陶碗沿江而下》。前者取材于近年來頗受關注的藝術療愈,后者則取材于南宋咸淳年間宋元之間的襄陽之戰。
姚遠來自武漢,是從華中師范大學哲學系畢業的邏輯學碩士,拍影像,做戲劇,最近幾年也開始進行小說創作,作品見于《延河》《莽原》《西部》《野草》等刊物。他的這篇《洛娜的獨白》,在編輯部的稿件庫里待了差不多有半年之久,這一次終于被打撈了出來。
這篇小說,以一位對自己的年齡和置身的時間有著強烈認知錯亂的女性舞蹈家洛娜為主角,以“我”、李君生、喬喬對她開展的藝術療愈過程為主要情節,呈現了她對自己的身份和置身的時間的尋找與確認,以及她和女兒“麗”之間一種控制與反控制的破碎關系。
小說中比較精彩的部分,是在“年輕的麗”(女兒)和“老年的麗”(洛娜)之間展開的。在劇本之內和劇本之外的代入下,洛娜和女兒——或者說洛娜自己——展開了一場跨時空對話,最終由劇內而劇外,“洛娜哭了,她徹底放下了自己的偽裝,在我們面前失聲痛哭了起來”——“此刻她或許終于病了”,但是“她如愿以償,回到了她年輕時的模樣”。
在我看來,這篇作品的不足之處在于,作為一篇短篇小說,其篇幅雖然較長——有一萬六千多字,但是這個容量所呈現出來的“熵”卻并不見“增”,僅僅呈現了對洛娜的現在之果到過去之因的一種梳理和揭示,讓她找到了一種亦真似幻的“真實”狀態。如果以更嚴格的標準來要求,這篇小說可能在“小說”上的部分還不太夠,畢竟小說作為一種文體,其功用并不在于此,也并不僅止于此,而是還應該有更為寬廣和深邃的開掘——小說可能不只是從A到B,還有C、D甚至E,以及這種開掘對于更廣大人群的參照意義。
另一篇小說《陶碗沿江而下》,作者是一位來自襄陽的作家向陽。已經從事文學創作十多年的他,出版有6部長篇小說,有作品改編為影視劇,有聲小說在央廣文藝頻道播出。
他以南宋咸淳八年、九年為背景,以一位從樊城里逃出來送信的小人物——“呂文煥呂帥帳下親兵”陳渡——為主角,書寫了一只陶碗對宋元在襄陽、樊城等地展開的長期拉鋸戰的見證,既折射出賈似道們的昏聵無能,也完成了對陳渡這個小人物的塑造升華——在從古至今的時間大幕上,在歷史轉折的緊要關頭處,似乎總有人在書寫著這樣的傳奇。
作為南宋第七位皇帝宋度宗趙禥的年號,“咸淳”共使用了10年(1265—1274)——咸淳十年(1274)七月,宋度宗病逝、幼帝繼位后,元軍開始大舉南下,次年攻占臨安,南宋政權潰于一時。在此年號涵蓋的10年間,是宋元更迭的關鍵過渡期,這一期間,權臣賈似道掌控朝政、矯敗為勝的種種舉動,則成為了這篇小說情節設計的主要邏輯和歷史背景。
從整體上來看,這篇小說的情節設計和人物塑造不無傳統之處,不過勝在于以小人物寫活了大歷史,準確、清晰、形象地把陳渡這樣的小人物“復活”在了讀者面前,同時也把那只極具象征意義的陶碗“復活”在了讀者面前——它雖然并不真正存在于現實之中,卻又像是絕對性地存在于我們的精神意象之中。在某種意義上,這種書寫也讓博物館里那些穿越歷史風煙的文物產生了開口說話的可能——也即小說可以進入和產生書寫的空間。
相比而言,更值得肯定的是這兩篇小說的選材。自小說誕生以來,“寫什么”和“怎么寫”始終是這種文體要直面的,而在今天——在“怎么寫”已經高度成熟和幾乎被窮盡的今天,“寫什么”似乎成為了更加應該致力于的部分。這兩篇小說,以對藝術療愈和襄陽之戰的書寫,向我們提供了某種視野——小說的題材或許有著遠超我們理解的廣袤與多元。
沒錯,書寫那些我們所熟悉的內容,當然是應該的和必要的。但是,另一種不得不引起警惕的現實境況是,你所熟悉的也是我所熟悉的,很可能也是他所熟悉的——在我們的日常生活內容及其感受——也包括二手的和三手的——高度扁平化乃至于同一化成為一種普遍時,作為小說寫作者,該如何去區隔我們的“熟悉”?你的“熟悉”和我的“熟悉”該如何進入小說之中?而這種“熟悉”又該如何作用于也同樣有著這種“熟悉”的讀者?
這兩篇小說的題材選擇,為我們提供了一種可資參考的路徑:也即,在經驗貶值、題材磨損和內容高度同質化的時代,或許我們可以嘗試把目光投向那些具有獨異性面貌的素材——并沒有哪一種題材是不能書寫的。這也就是說,當我們具有進入能力和書寫空間的時候,或許可以從任何一種題材之中“拿”出來屬于自己的小說——當然也不只是小說。
但是話又說回來,在賦予小說題材的“外溢”以“合法性”和“正當性”的同時,還需要再一次強調的是,也同樣不能忘了——永遠不能忘了——“怎么寫”。毫無疑問,作為對于小說在本體意義上的開拓,“怎么寫”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還會是每一個小說寫作者——尤其每一個有抱負和野心的小說寫作者——應該投身之處。所以,從這種意義上來說,無論《洛娜的獨白》還是《陶碗沿江而下》,也都還有著應該被更高標準檢視的必要。
發表并不是終點,并不意味著完美,僅僅是具備了不斷地走向和逼近完美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