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直播的“規矩”,要立起來了!
9月1日,國家新聞出版署就《出版物市場管理規定(修訂草案征求意見稿)》公開征求意見,征求意見截至9月30日。現行《規定》由原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商務部于2016年聯合公布,施行10年后迎來首次全面修訂。
修訂說明中強調“加強圖書網絡發行管理”,針對圖書電商、直播帶貨等新型網絡交易方式的發展,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價格法》《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子商務法》《網絡交易監督管理辦法》等法律法規和規定,要求網絡平臺遵守證照審核、交易規則、“三振出局”、限制競爭等管理規定,并細化相應罰則。
這是圖書電商與直播帶貨,首次被納入專門監管條款,針對過去10年電商平臺圖書傾銷、盜版泛濫、無證經營等亂象,強調了反傾銷條款與平臺連帶責任,并對網絡出版和網絡平臺的違法行為明確設定了獨立罰則。這不僅是為了圖書電商、直播的有序發展,也為正版出版發行企業和實體書店創造了健康的競爭環境。
01
一堂為新業態發展補上的“規則課”
為什么是現在?網絡發行早已不是書業的“補充渠道”。中金易云報告顯示,2025年圖書銷售渠道中電商平臺已占近九成,處于絕對主導地位。北京開卷數據監測,2026年1至6月全渠道零售碼洋同比下滑1.63%,實洋同比下滑3.91%。渠道分化加劇,內容電商上半年碼洋同比上漲22.21%,是全市場唯一實現正向增長的渠道。市場遷移到哪里,規則就必須跟到哪里。
與新業態相伴的問題已經嚴重制約了圖書行業的前進步伐。這些年,圖書直播間里,“9.9元一本”“一元一本”“書店倒閉清倉”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網店新書折扣從2020年的6.2折一路下探至5.3折,而實體書店長期維持在8.6折左右,兩個渠道的折扣差已拉大到33個百分點以上。
比價格戰更刺眼的,是野蠻生長帶來的秩序失范。2025年12月浙江平湖警方破獲的一起案件中,一個團伙在多家電商平臺開設帶“新華”字樣的山寨店鋪100余家,非法銷售盜版書籍30余萬冊,涉案圖書標價總額高達1800余萬元。此前一年,江蘇鎮江破獲的案件中,盜版團伙制售盜版書多達600余萬冊,碼洋超1億元,涉及出版社達30家。
無證經營、錯放類目規避監管、虛假宣傳、達人傭金層層加價……今年4月,中宣部、中央網信辦、市場監管總局聯合召開行政指導會,抖音、小紅書、騰訊、京東、當當、拼多多、淘天、快手、孔夫子舊書網、B站等10家平臺隨即啟動為期3個月的專項治理;今年7月,國家版權局、全國“掃黃打非”辦公室通報12家網絡平臺治理侵權盜版情況,平臺等紛紛亮出封禁、清退、凍結貨款的處置措施,恰恰反證了此前亂象之深。
而現行《規定》制定于2016年,彼時直播帶貨剛露苗頭,網絡發行條款幾近空白。10年來,從平臺專項治理到部門規章修訂,監管思路始終跟著業態迭代——這一次,是把實踐中已被證明行之有效的做法,上升為穩定的制度規則。可以說,這堂“補課”,行業等了太久。
02
把網絡平臺責任上升為法定義務
從此次修訂的內容可以看出,監管理念從“管商家”延伸到了“管平臺”,征求意見稿明確了網絡平臺作為圖書線上交易樞紐所需要履行的責任義務,對現行規定的第26條進行了大幅擴充:
事前向省級出版主管部門備案;對入駐經營者的營業執照、出版物經營許可證嚴格核驗,至少每6個月核驗更新一次,不得向證照不齊、無證假證者提供服務;交易記錄保存三年備查;發現無證經營、違禁出版物、價格違法、虛假營銷、侵權盜版等行為,須及時處置并向主管部門報告。
其中最值得關注的是第31條中的第4項的“三振出局”。
平臺內出版物發行單位和個人在同一自然年內實施銷售非法出版物、發行違禁出版物等違法行為累計三次及以上的,平臺應當終止為其提供出版物交易服務。過去,這更多是平臺自律公約中的軟性約束;而現在通過修訂則將上升為行業硬規定。
第31條同樣值得注意:
為出版物發行業務提供服務的網絡交易平臺,不得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排除、限制競爭,不得對平臺內出版物發行單位和個人進行不合理限制、附加不合理條件、收取不合理費用或強制其參與促銷活動。
這一修訂直指“逼迫促銷”現象。
而對于經營者,第28條回應了眾多出版人關注的問題:
已經取得出版物經營許可證的單位、個人通過互聯網等信息網絡從事出版物發行業務,不得擾亂出版物市場秩序,不得為了排擠競爭對手或獨占市場,以低于成本的價格傾銷,不得實施或參與虛假營銷、侵權盜版等行為,不得損害國家利益,不得損害其他經營者或者消費者合法權益。
回望圖書“價格之痛”,10余年間,行業的抗爭從未停止。2010年《圖書公平交易規則》“新書一年不低于8.5折””的“禁折令”夭折;2020年起,全國政協委員譚躍、潘凱雄、趙東亮連續3年聯名提交圖書價格立法提案;2013年北大社、清華社、人大社等“八社聯合”首提“逆價傾銷”;2021年印發的《出版業“十四五”時期發展規劃》明確寫入“推動圖書價格立法”。然而規則尚未落地之時,問題已經從貨架電商蔓延到直播間:東方甄選“1元賣書””引發出版界震動;2024年5月,北京10家出版社與上海46家出版單位共56家機構聯合發出告知函,公開拒絕618促銷方案。賠本賺吆喝的流量邏輯,最終透支的是整個出版生態。“反低于成本傾銷”被寫入規定,成為惡性價格戰劃定底線的關鍵一步。
03
嚴管與松綁,創造行業公平競爭環境
細讀修訂稿會發現,“嚴管”與“松綁”始終并行。一方面是網絡發行收緊韁繩,另一方面,《規定》明確取消外商投資企業審批限制、取消網絡發行備案、取消發行員職業技能鑒定要求,為企業減制度性交易成本;線下零售端則要求經營場所物理獨立、邊界清晰,一個地址只核發一個許可證,直擊“一址多證”、集群注冊被不法分子利用來逃避監管的漏洞;蓬勃生長的二手書市場也被納入視野——以營利為目的持續經營二手出版物,同樣要辦證、留存進銷貨憑證。
“有收有放””的規定表明:監管從來都不是為了限制新業態發展,而是要給公平競爭建立更有利的賽道,推動市場“有序”的繁榮。打壓的從來不是直播電商本身,而是盜版、亂價、虛假營銷這些劣幣;松綁的也不是責任,而是不應該由企業過度背負的審批包袱。正如修訂思路所言——“支持實體書店發展””,讓線上線下在同一條規則底線上競爭。
04
新規定只是起點
征求意見稿第32條提出:
出版主管部門在依法開展監督檢查、案件調查等監管執法活動時,出版物發行單位、個人以及為出版物發行業務提供服務的網絡交易平臺,應提供出版物發行單位和個人的身份信息、出版物信息、交易記錄等信息數據,出版主管部門應對相關的商業秘密嚴格保密。
網絡發行跨區域、跨平臺,出版主管部門、市場監管部門與平臺之間如何信息共享、聯合執法,需要明確平臺的技術核驗能力與主管部門的數據需求。同時,直播帶貨鏈條中除了發行單位、個人、平臺,還有薦書主播、MCN機構、供應鏈方等等。具體承擔哪些責任,仍未清晰。
圖書是商品,更是文化載體,為網絡發行立規,本質是讓流量回歸內容,讓折扣回歸價值,讓一本書無論在線上還是線下,都能被認真對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