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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膠東文學》2026年第9期|于博:掉茬
來源:《膠東文學》2026年第9期 | 于博  2026年10月27日08:07

茬,這個字亦雅亦土,原指莊稼及草木殘留的根莖,后引申為提到的事情或剛說完的話。在奎縣土話中,茬常有如下幾種用法:幾茬就是幾次;找茬就是故意找事兒;頭發茬中的茬,和莊稼草木殘留的茬是一個意思。皮影戲中影人子的腦袋叫頭茬,估計來源于頭發茬。但皮影戲發源于關內,也就是廣袤的中原地區,清末民初才由河北等地傳到奎縣。

二佐關家大公子關振宇念過私塾,有文化,嗓子好,第一次看皮影戲就迷上了。

遠看燈火照,近看像座廟。

里面人馬喊,外面哈哈笑。

關振宇跟人講述看皮影戲的場景,隨口吟出的一首順口溜成為經典流傳了下來。

一座廟,就是影窗,俗稱亮子,也就是演皮影子的舞臺。影窗是一個用木板打制的箱子狀的小房子,高近兩米,寬約三米,前面是面對觀眾的一面遮著白紗布。白紗布用魚油打磨,挺括透亮。小房子里面緊挨著窗布有一張長條桌子,桌子上方掛著油燈,照得窗布通透雪亮,后來改用蠟燭,當然,現在改用電燈了。

桌子后面擺著三弦、四弦、鑼鼓、鐃鈸、嗩吶等伴奏樂器。那時候沒有女演員,唱影子戲的都是男人,他們的嗓音會根據場上的角色轉換。若是女角兒出場,就掐著嗓子使聲音變柔變細。

拿影人,也就是擺弄影人子的演員,靠桌站定,把影人子貼著窗布根據劇情擺動。影人子一尺多長,身體各部位用木棍連接,它的輾轉騰挪,伸縮搖擺,跳躍飛旋,無論是拿影,還是抖影,都要使好勁兒,拿捏準,才能恰到好處。

王班主說,七分影卷三分聲,全憑十指調動兵。足見拿影人的作用。

所以,關振宇學唱影,先從拿影開始。經過一番苦練,一年出頭,關振宇拿影和唱影都在王家班嶄露頭角,他能做到一邊拿影一邊唱影,同時還能伴奏。

拿影用手,唱影用嘴,可以同時進行,那么,伴奏是怎么實現的呢?他把擊打鑼鼓的棍棒綁在腿上,到了擊打時,腿一抖,“鏘”的一下,恰到好處。三年整,關振宇成了王家班的大手。

大手,用行話說,在皮影的角色中是丑角,但在演職人員中絕對是大哥大,一號人物。

開戲前,大手負責介紹劇情,然后一拍小木墩,戲就開始了。

班子人把一出戲的影人子全放到一個箱子里,影人子是可以拆開的,就是腦袋和身子分離。但大手必須放在這些拆開的影人子的上面,而且不分開,保持完整。可見大手在班子里的地位。

關振宇當了大手,但從不耍大牌。他拿影拿得好,唱得更好,而且還學會了制作影人子的手藝,從浸皮、刮皮、抻皮到打薄,他都門兒清。大伙兒對他特別服氣。

王班主找他好幾回,用話點他:“咱們這行,一口敘說千古事,雙手能舞百萬兵,不容易,但仔細想來,我們圖稀個啥呢?我想,就一個字,錢。你是大手了,他們都聽你的,這段活兒不好,唱影的錢能不能降點兒?但說準了,你的不動。事兒成了,還獎勵你,咋樣?”

關振宇笑了,“王班主,你在江湖混這么些年,應該明白‘魚幫水水幫魚’這個道理。大伙兒都不容易,降啥呀?我看不漲就不錯了。”

王班主一聲不吭地走了。

從那天起,班子的伙食大不如前。王班主成天陰沉個臉,動不動就訓人。大伙兒找到關振宇,讓他挑頭,治治王班主。

有人出主意:“大手,你到關鍵地方掉茬,讓他知道咱們的厲害,他準收斂點兒!”

眾人聽了,認為這招可用,紛紛拍手叫好。關振宇看著大家興奮的樣子,只好點點頭。

晚上這出戲是《趙匡胤下河東》。歐陽芳勾結白龍造反,圖謀大宋江山。趙匡胤不明真相,反令歐陽芳掛帥,釀成大錯。真相大白后,趙匡胤御駕親征,在御營設靈堂祭奠忠臣,他悲憤地唱道:“在御營設靈堂把忠良祭奠,珠淚點點灑胸前。”

唱到“前”字,趙匡胤一甩頭,表現出自責悔恨的樣子, 這時候需要關振宇一提頭茬。大伙兒定的就是這時候掉茬,也就是關振宇用力把頭茬整掉了,造成演出失誤,讓王班主難堪,要是退票更好。

演出那天,風清月朗,看影的人比平時多了不少。大家心里憋著勁兒,心想這日子選對了,一定讓王班主嘗嘗演出失誤的滋味,退票是小事,聲譽才重要,這是多少錢也買不來的。

可到了皮影戲的高潮部分,就是趙匡胤祭奠那段,關振宇仿佛把約定的事兒忘了,依舊不緊不慢地拿著影人子,聲情并茂地唱著。

戲散了,大家都問他:“你難不成把掉茬這事兒忘了?”

關振宇正在收拾影人子,他說:“沒忘。”

“那咋不掉?今兒個人多,多好的機會呀!”

關振宇放下影人子,“我覺得不能讓影人子掉茬,那樣他就沒魂了。臺下一百多雙眼睛盯著呢,我不敢更不能糟蹋影人子,那頭茬和戳子都是有靈氣的。”

戳子就是影人子的身體部分。

王班主得知此事,羞愧不已,從那以后改掉了壞脾氣,王家班子的名聲在奎縣越來越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