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疆文學》2026年第9期|山泉月:觀物記(組詩)

山泉月,本名單泉月,紅河學院中文系2023級漢語言文學專業本科在讀。蒙自南湖詩社研究會理事,紅河州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作品見于《云南日報·花潮》《青年詩人》及以紅河網·大學生文苑、紅藝評譚等平臺。
賣雞蛋
草莖穿過易碎之物
像穿過一句讖語
十個雞蛋被同一條命拴住
搖晃著走過趕街天
它們不知道
串在一起是為了不讓任何一只
獨自碎掉
還是為了讓碎的時候
連響聲都串成一串
我見過一個老婦人
解開草結的手在抖
雞蛋滑進竹籃
完好無損
倒是她自己
碎在了集市盡頭
荒蕪是
每一個被串起的日子
都以為自己是個完整的圓
餌塊的由來
給它一個錯誤的名字
它就會忘記自己是什么
——這叫餌塊
不是粑粑
蒸熟舂爛揉成團
火燒后鼓脹的腹部
撕開時冒出的白氣
都不承認自己
曾是一粒稻谷
命名是另一種饑餓
你叫它什么
它就缺什么
叫它餌
它就永遠在等一口咬下
它被按進木模時
沒有喊出原來的名字
斗笠
把凹面朝向天空
把凸面抵住額頭
雨就不會落進眼睛
——而是盛在頭頂
像一小洼移動的渾濁
反著戴的人
看見的世界是倒過來的
云在腳下
泥濘在頭頂
他走過的地方
干爽得像一個謊言
他把斗笠摘下
倒扣在墳頭
以為這樣
死去的人就能從地下
接住一碗干凈的雨水
竹筒的骨節
把活竹子截下一段
節疤處鑿一個洞
水灌進去煙吸上來
咕嚕咕嚕響
像竹子在水底喊渴
它替人裝火
自己先被熏黑
竹青褪成焦褐
裂紋順著煙道爬
像倒長的根
抽煙的人說
這筒養了二十年
竹子早就死了
咕嚕聲是它在學
活著的動靜
竹節里那汪水
把每一口煙
都咽成自己的命
它把煙變成水聲
把水聲變成啞
把自己變成一根
越燒越沉的
骨節
石頭傳奇
石林不是長出來的
是大地忘記合攏的嘴
每根石柱都在說同一個字
風聽了一萬年
沒聽懂
人說它在長
一年一毫米
朝著云的方向
可云散的時候
它又縮回自己的影子里
它長到與天齊平那天
發現自己只是
地上一個凸起的疤
有人把名字刻在石頭上
以為石頭會替他往上長
結果石頭把名字
吞進裂縫里
連吐都沒吐出來
石頭從不長
是時間在它身上
磨出了
升起的假象
兩重天
一條田埂隔開兩種天氣
左邊雨簾砸進土里
右邊陽光把水汽抽成絲
站中間的人
一半濕透一半冒煙
雨在追自己的影子
光在躲自己的灼熱
它們在這塊地上
打了一場沒有勝負的仗
老農蹲在分界線上
斗笠遞給左邊
蓑衣甩給右邊
他光著脊背
說這才叫活著
雨落進曬場
谷粒在潮濕里發芽
長出不該有的根
那根從陰面伸向陽面的瓜藤
剛觸到光
就被曬枯
枯了還伸著
像一截不肯收回來的手指
掌間印
——題三幀照片
太陽是樹縫漏下的
一滴融化的朱砂
被風攥緊在葉尖,不肯落下
我用拇指和食指,把它
捏成一顆痣
貼在暮色的唇上
夕陽被樹啃得只剩半枚
被遺忘的紅紐扣
縫在淺粉的布上
伸手,把它摘下
輕輕別在我的衣襟
第三次樹冠含著
一方蘸飽印泥的舊圖章
我伸手去接
在指縫間越收越小
在掌紋里
成了一枚,不肯褪去的胎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