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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排隊五小時,看展六分鐘—— 我們在等待什么,我們又看到了什么?
來源:中國藝術(shù)報 | 金懿諾  2026年09月14日08:50

近日浙江省博物館的“太平年·天下同寧——吳越國與中華文明的傳承”展覽中《韓熙載夜宴圖》宋摹本的限時展出,引來了空前的參觀熱潮。這件作品在15年前展出過,之后就再也沒有對公眾開放。因而,在稀缺性與好奇心的共同驅(qū)使下,觀眾熱情高漲,令主辦方甚至打破了博物館開放時間的慣例,推出周六晚上開放至第二天清晨六點的特別安排。即便如此,觀眾依然要排隊四五個小時甚至更久,最終每人在這幅畫前只能停留六分鐘。

多年前上海博物館展出《清明上河圖》時也出現(xiàn)了觀眾們苦熬將近一天,只為了在工作人員的催促聲中親眼目睹真跡幾分鐘;而故宮博物院的“石渠寶笈特展”更催生了名噪一時的“故宮跑”現(xiàn)象——展廳開門瞬間觀眾立刻百米沖刺,只為了搶得一個靠近《清明上河圖》或《蘭亭序》的絕佳位置。

面對高時間成本、低觀賞時長的“苦行僧式”觀展,一個疑問不可避免地浮出水面:這種排隊幾小時換來幾分鐘的觀看,到底值不值得?觀展究竟是為了追求精神的升華,還是僅僅為了在朋友圈完成一次精致的社交展示?

這短短六分鐘,我們究竟“看”到了什么?《韓熙載夜宴圖》傳為五代十國時期南唐畫院待詔顧閎中所作的畫作(現(xiàn)存為宋摹本)。從創(chuàng)作目的上來說,這并非單純的文人雅集圖,而是一幅“高級的政治諜報圖”。南唐后主李煜欲重用中書舍人韓熙載,但聽聞其夜夜笙歌、放縱無度,遂派畫院高手顧閎中潛入韓府,默記其夜宴場景,憑記憶繪成此卷呈報。畫面從聽樂、觀舞、暫歇、清吹、散宴五個段落連環(huán)展開。展覽時,每組15位觀眾依次進入展廳,每組只能停留短短六分鐘,實際上很難有時間細品畫中人物復雜的心緒——比如韓熙載在聲色犬馬中的雙眉緊蹙,以及他在不同段落中置身事外的游離感;更難察覺這幅“諜報圖”背后,南唐行將就木、君臣互相猜忌的沉重政治暗流。在這六分鐘里,一部分觀眾只能找到合適機位拍視頻、拍照,然后才能安心對著真跡看上幾眼,之后便在計時器的報時聲與工作人員的催促中依依不舍地離開。等待中,對作品的期待值不斷累積,當我們最終站在真跡面前時,這種跨越時空的“在場感”,卻是任何高清復制品都無法提供的心理震顫。

也有觀眾是帶著一種深沉的精神追求而來的,他們中有專程去顧閎中墓地憑吊的忠實“粉絲”,也有提前對作品的構(gòu)圖、筆法進行了解和學習的美術(shù)愛好者。無論是透露出南唐頹勢下文人掙扎的《韓熙載夜宴圖》,還是描繪北宋繁華市井百態(tài)的《清明上河圖》,這些超級文化IP切中的是現(xiàn)代人某種深刻的精神鄉(xiāng)愁,畫中的“風雅”與“煙火氣”是有治愈的力量的。

當然,我們也無法回避“裝飾朋友圈”的驅(qū)動作用,畢竟在自媒體時代,文化消費屬性悄悄發(fā)生了改變,打卡也逐漸成了看展的重要組成部分。動態(tài)收獲的點贊與評論,足以在心理層面證明這五小時的“物有所值”。在這里,“我看過”遠比“我看懂了”更重要。而錯失恐懼癥(FOMO)與“從眾”的心理也是讓這場觀展馬拉松得以持續(xù)的原因之一。人們害怕被文化潮流拋下,于是被裹挾進排隊的人流。

面對這一現(xiàn)象,算算經(jīng)濟成本,肯定是“不值”的,投入的時間成本極高,而通過網(wǎng)絡(luò)欣賞國寶的數(shù)字高清影像,一來沒有時間限制,二來可以按需求放大、反復觀看,在知識的習得上遠比這短短六分鐘收獲更多。《韓熙載夜宴圖》的3D數(shù)字化復原項目早已完成,你可以在屏幕上無限放大,看清屏風上的每一處細密紋路;《清明上河圖》的動態(tài)長卷也在各種展覽中循環(huán)播放。然而,正如本雅明在《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shù)作品》中所指出的,藝術(shù)品的“此時此地”的唯一性,依然只能通過直面真跡來感知。礦物顏料歷經(jīng)千年的沉淀,絹本上歲月的折痕,是隔著屏幕永遠無法觸及的。

或許,排隊觀展本身也已成為了一個文化事件,多年后,當我們回憶起那次看展,或許已經(jīng)忘了畫中韓熙載的具體模樣,但一定會記得那個盛夏里,與同樣心懷期待的人群一齊等待,以及最終站在玻璃展柜前那一刻的屏息凝神——排隊本身,就成了文化記憶的一部分。

當我們將目光從個人體驗轉(zhuǎn)向宏觀現(xiàn)象時,不禁要問:為什么會出現(xiàn)這樣的觀展方式?觀眾和博物館應(yīng)如何應(yīng)對?首先是國寶的稀缺性。眾所周知,國寶級文物對展陳環(huán)境的要求極其苛刻。像《韓熙載夜宴圖》這類絹本設(shè)色畫,屬于“極其脆弱”的有機材質(zhì)文物,對光照、溫濕度極為敏感。國家規(guī)定此類一級文物每次展出時間不得超過一定期限,且展出后必須進入漫長的“休眠期”。這種物理屬性決定了它不可能像油畫那樣長期公開展示。此次雖然展出時間有限,但正如前文所說,博物館方面已經(jīng)盡力讓國寶“加班”滿足觀眾觀看的愿望。其次是觀眾的觀展素養(yǎng)確實有待成熟。如果我們在排隊前做足功課,或許就能利用好這六分鐘有的放矢地欣賞,去看懂主人公全程沒有微笑的深層含義,明白畫中屏風在構(gòu)圖上的妙用。最后是國寶的展出時間有限,對博物館的策展和服務(wù)也是很大的考驗。面對可以提前預見的觀展熱潮,能否提前設(shè)計更優(yōu)的動線?能否開辟數(shù)字沉浸式展廳分流?此次浙江省博物館雖然已經(jīng)區(qū)分了“快速通道”(通過預約只看重點展品)和一般通道,但還是很難真正緩解“跑”與“堵”的問題。如何在文物保護安全和觀眾體驗之間尋求平衡,將是文博機構(gòu)長期面臨的課題之一。

如此之多的人愿意為了一幅千年古畫排隊四五小時,這本身就說明了傳統(tǒng)文化依然具有極其強大的凝聚人心的力量。在時代的洪流中,我們依然期盼一種更為從容的觀展生態(tài)。期盼未來的我們,面對文化饋贈時,能少一些“為排而排”的焦慮與狂熱,多一些“屏息凝神”的專注與從容。科技的發(fā)展或許能讓排隊成為歷史,但我們面對國寶真跡時內(nèi)心升騰起的敬畏與感動,不應(yīng)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