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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王干:閬中牛肉面
來源:上觀新聞 | 王干  2026年09月14日12:04

古城多美食,閬中也不例外。

閬中是全國保存最為完好的四大古城之一,我因為中國作協(xié)的工作,到閬中的城鄉(xiāng)住了幾天。最早吃到的是張飛牛肉,我稱贊不已,可陪我的老鑫說,最好的還是牛肉面。老鑫是小城美食家,年齡不大,應該稱為小鑫,因為對古城文化的熟悉和美食的品位,我們自然叫他老鑫。“別的都可以不吃,張飛牛肉也可以不買,但明天早上,必須跟我吃一碗牛肉面。”

他說的話我將信將疑,但他說話時眼睛發(fā)亮,仿佛那碗面是他自家釀的酒。

第二天早晨,我還沒有起床,老鑫來了,說,晚了,料就沒有了。我跟著他,來到一家不起眼的小店,藏在一條名叫“禮拜寺街”的巷子里。還沒見著店面,先見著了人。隊伍排出去十幾米,多是些熟客,穿著大褲衩,趿著拖鞋,彼此也不大搭話,就那么安靜地站著,或是跟老板隔空點個頭。這情形,倒讓我想起江南的茶客,耐心,篤定,知道好東西值得等。

老鑫之前有預約,不用排隊,徑直走到灶臺前。掌勺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天氣炎熱,光著膀子,圍裙上沾著新鮮的油漬,見老鑫來了,眼皮都沒抬,只問了一句:“老樣子?”老鑫點點頭:“嗯,多放點芫荽,少擱蒜。”那漢子嘴角似乎牽動了一下,算是應了。

我站在一旁看,這牛肉面的做法,真是有些意思。它涼面熱吃,淡中見濃,各家各味。

先說這面。鍋里的面撈起來,居然要先過一道涼水!滾水鍋里煮得斷生,筷子一挑,直接丟進旁邊一盆清涼的井水里,激一下,再迅速撈起,瀝凈水,盛進碗里。這叫“涼面熱吃”。面條是堿水面,略粗,經(jīng)過這一冷一熱的折騰,變得格外筋道,有嚼頭,不像南方的陽春面那般綿軟。

再說這澆頭。牛肉是前一天下午就開始熬的。一大鍋,牛骨墊底,鋪上大塊的牛肉,加上幾十種香料,文火慢燉幾個時辰。到第二天清晨,湯色已經(jīng)濃得像牛奶,上面浮著一層紅亮的辣油和碧綠的蔥花。給客人盛面時,舀一大勺滾燙的鹵汁,“刺啦”一聲澆在面上,熱氣騰騰,香氣瞬間炸開。這牛肉燉得極爛,入口即化,連筋帶皮的部分,都酥糯得不行。

最妙的,是最后的拌料。這可講究了。每家店都有自己的秘方,而每個老板,又都記著熟客的口味。有的愛香菜,有的恨芹菜,有的無蒜不歡,有的見蔥就惱。他們之間有一種默契,一個眼神,一句“老樣子”,老板手下便有了分寸。老鑫的那碗面,老板撒芫荽時手抖得格外大方,蒜泥卻只點了指甲蓋那么大一點。端到我面前時,那碗面,綠是綠,紅是紅,白是白,看著就讓人心里安穩(wěn)。

我嘗了一口,味道實在豐富。這湯,竟有幾分河南胡辣湯的風致,稠厚,麻辣,味道醇正,一點沒有清湯寡水的意思。而拌面的手法,又有點像武漢的熱干面,要把每一根面條都均勻地裹上調(diào)料和湯汁,拌勻了,讓味道吃進面里去。一口下去,先是湯的濃香,緊接著是面條的韌勁,再細細咀嚼,又能品出牛肉的鮮甜和蔬菜的清香。各種味道在嘴里打架,最后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熨帖得五臟六腑都舒坦了。

老鑫一邊呼嚕呼嚕地吃,一邊跟我絮叨:“你看,咱們閬中這地方,地處川北,挨著陜西,靠著甘肅,自古就是水陸要沖,南北客商來來往往,口味也就雜了。這牛肉面,就是南北交融的產(chǎn)物。湯是北方的濃湯路子,面是南方的精細講究,調(diào)料又是四川本地的鮮香。你說它像什么?誰也說不清。但它就是好吃得緊。”

我點點頭,心里也明白了幾分。飲食,終究是文化的影子。閬中這座古城,三面環(huán)水,一面靠山,風水好,歷史也厚。三國時的張飛曾在此鎮(zhèn)守七年,留下了許多傳說;后來歷朝歷代,又有各色人等在此定居。各種文化在這里沉淀、發(fā)酵,最后都濃縮到了這碗市井的面條里。它不張揚,不精致,甚至有些粗獷,但有那種混雜的、厚實的、充滿生活氣息的味道。

吃完一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渾身暖洋洋的。我看著店里那些埋頭吃面的人,他們大多是本地人,臉上帶著一種滿足的神情,仿佛這一天的開始,有了這碗面,就有了底氣。老鑫說,那些外出的游子,無論是打工的,還是上學的,在外經(jīng)商的,回到家鄉(xiāng)的第一件事就是先來碗牛肉面。只要聞到這個味兒,魂兒就回來了。

離開時,車子駛離古城,嘉陵江漸漸遠去。我搖下車窗,晨風帶著水汽吹進來,我忽然又回味起那碗牛肉面的滋味。那滋味,讓我想起古城里那些明清時期的木質(zhì)建筑,想起貢院里莘莘學子的足跡,想起錦屏山上蒼翠的松柏,想起華光樓上遠眺的落日余暉……所有這些,似乎都被那碗其貌不揚的面條給收攏了,濃縮了。那是一種混合著歷史、地理和人情的味道,對于懂它的人來說,記掛這一碗,便是懷抱故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