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氣韻生動的副刊
一、編者與作者
我沒在報紙工作過,但給報紙寫了不少文章。一個好的副刊,編輯通常有自己的意圖,這樣的意圖常常表現(xiàn)為某種題材、某個時日、某類人物或某種提倡引領,比如請作者寫節(jié)日,寫成長,寫抗洪、抗疫的成果,或者對讀書的向往等等。編輯最理想的,是組織一版或兩版的幾篇稿子,能互相呼應,形成整體。這是可以理解的。
可寫作的人,往往不是完全從編輯的意圖出發(fā),而是從自己熟悉的、想發(fā)揮的地方落筆。這時候就出現(xiàn)矛盾:你最想寫的,恰恰不完全吻合編輯之意;你最珍視的、最與眾不同的,偏偏是編輯的“計劃外”筆墨;你寫得很新鮮、與眾不同的亮點,有時成為編輯覺得不適合、難以使用的部分。
我跟編輯打交道,算是好說話的。編輯提出修改,99%我都欣然接受。當年光明日報發(fā)表我的《夜的眼》,黎丁老編輯打電話說,“你的小說還多37個字”,我說“好,現(xiàn)在就刪”。電話沒撂下,不到3分鐘,我減了42個字。他說行了,別再刪了。
可即便如此,想法也未必總能一致。有編輯約我寫游泳,說游泳對健康好,對精神面貌也好。可我還有不一樣的體會——我認為游泳是上一代、上兩代人追求中國式現(xiàn)代化的標志性課題之一。毛主席特別提倡游泳,絕不僅僅是為了鍛煉身體,他說“人類社會就是從大風大浪中發(fā)展起來的”。我父親覺得即使什么事都干不成,只要能游泳,這輩子就算沒白活。可這種心情,報紙編輯很難接受:怎么把游泳上升到中國式現(xiàn)代化上來了?
再如回憶入黨宣誓。我1948年10月10日入黨,差5天滿14歲。當時我會唱一首冼星海、安娥作的歌:“路是我們開喲,樹是我們栽喲,摩天樓是我們親手造起來喲……”得知批準入黨后,沒有宣誓儀式,我從什剎海一路唱著這首歌走回家。文章里我寫道:“一個小人兒,懷著對共產主義、對革命的熱情,唱著‘創(chuàng)造新世界’就走回了家。”我覺得這個描寫很生動,可編輯不認可“小人兒”的稱謂。那年我才14歲,是鮮活的事實啊。革命高潮帶來革命者的低齡化,農村甚至還有11歲入黨的黨員呢。
所以我認為,編輯意圖和作者的風格、趣味、語言之間,需要一種結合與平衡。
二、鄭重與輕松
副刊和社論、報道不一樣,讀著應該輕松一些。但輕松里有鄭重。輕松是什么?是生活性——不管寫多大的主題,讓它變成你的生活、你的感受、你的溫習、你的回憶,而且?guī)еの叮瑤е李^兒。
1949年10月1日,毛主席在天安門城樓上宣布新中國成立,這件事太重大了。可我寫的時候,寫自己是中央團校腰鼓隊隊員,那天要凌晨4點鐘集合,身上披著紅綢綠綢,打著腰鼓,我現(xiàn)在還記得那個敲腰鼓的節(jié)奏。這是我青少年時代美好的記憶,充滿了在偉大歷史轉折中的幸福感。寫中國革命的勝利,寫中國人民站起來了,寫天安門廣場、毛主席、閱兵,同樣也可以寫我們的打腰鼓,也可以寫得風生水起、電閃雷鳴,也可以寫得舉重若輕、趣味真切。
有些事非常重大,但重大里的輕松同樣讓人感動。我有幸在國慶招待會上和航天英雄們聊天,問他們在太空是不是看到很多星星。他們說:“星星很多,但看得最清楚、最親切的是地球。更重要的是,王老,您別以為太空人脫離了地球,其實多數(shù)情況下,飛船待的地方,是地球的家門口。就像小孩兒,出門的時候家長說‘別跑太遠’。”這不也很親切嗎?
現(xiàn)在人們愛說煙火氣,其實生活也可以是清雅靜安之氣、書卷吟詠之氣、鳥語花香之氣。難道還有比人民的生活更偉大、更賞心悅目的景象嗎?我們有一個傳統(tǒng)說法,叫做“氣韻生動”,我們的報紙副刊氣韻生動起來,怎么能不充滿生活的美好與力量呢?
三、媒體與輿論
自媒體越來越發(fā)達,信息之廣泛、點擊量之大,是許多報紙和書籍不能比的。我們的網(wǎng)上輿情總的是好的,可輿論有時很難把握,動不動就形成含有負面情緒的輿情——其中既有一定的民心民意,又摻雜了一些戾氣,一種與人為惡,一種起哄架秧子的盲目沖動。網(wǎng)絡輿論太容易從眾,呼啦一下就形成輿論,尤其帶動發(fā)牢騷、仇官、仇富、仇名、仇文化的“忿忿不平”。這時候,媒體和副刊應該發(fā)揮引導作用。
10多年前廣西師大出版社曾做過網(wǎng)絡問卷調查:最看不下去的書是什么?大多數(shù)答《紅樓夢》。不但《紅樓夢》,《三國演義》《西游記》《水滸傳》都被吐槽說“看不下去”。為什么我們這樣一個有文化的民族,把我們自己的巨著說成“看不下去”?這種輿論到底是一個什么性質?在這種情況下,報紙等主流媒體就要有科學、穩(wěn)定、健康的輿論引導。這種引導同樣需要懇切直面,需要有凝聚力、說服力,入情入理、入木三分。
我們要有足夠的信心讓正確的論點壓倒那些稀奇古怪的標題黨。記得1980年我經(jīng)過香港,和艾青老一起。在一個訪談的第二天,一張報紙說艾青對文學有什么特別稀奇古怪的說法,那個題目嚇我一跳,結果內容恰恰相反——用相反的題目招引讀者。現(xiàn)在,網(wǎng)上這種事太多了。不健康。
這是一個重要的課題:我們要推動網(wǎng)絡新媒體的建設與發(fā)展,我們要客觀地正視輿情,理性地傾聽輿情。但至少應實事求是,從核實真?zhèn)巫銎稹C襟w要敢于善于對熱門話題發(fā)聲,亮出觀點,更好地發(fā)揮我們的報紙副刊在輿論中的親切與成熟的引領作用。
中國的報紙副刊是一絕。很多大人物都在副刊上發(fā)表過作品,很多重要作品始于副刊,很多著名作家本身就曾是副刊編輯。可見這是一塊值得珍視值得耕耘的精神文化園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