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熱度不等于劇場的溫度 ——當戲曲遇上短視頻與AI生成技術
從越劇《新龍門客棧》13秒驚艷謝幕、甘肅省安萬劇團萬人齊唱秦腔《潼關》,到婺劇《三打白骨精》“十秒三變”,再到因熱播電視劇《主角》而“出圈”的秦腔絕技“吹火”“慢臥魚”,傳統戲曲正在借助新的媒介力量回歸大眾視野,走進當代年輕人的生活。與此同時,隨著AIGC技術快速迭代,以戲曲故事為素材、以戲曲聲腔身段為視聽元素的生成式視頻不斷涌現,其中一些以“熱血國風”“賽博朋克戲曲”為標簽的作品,流量表現尤為突出。
熱鬧的傳播景象之下,有兩個問題值得我們深思:短視頻真的能推動傳統戲曲的復興嗎?AI技術又會對戲曲的創作、傳承帶來怎樣的影響?
當前網絡平臺上的戲曲短視頻,大致可分為三類:一是現實演出的精選切片,通常截取最能代表劇種特色的劇目,技藝最繁復、特色最鮮明的片段。二是場景化演繹,即將戲曲表演從舞臺移植到現實生活場景中,這在豫劇、秦腔等北方劇種中非常普遍。三是戲曲元素的二次創作,包括“戲服變裝”“特技表演”“流行歌曲改編演唱”等多種形式,且呈現出由真人演出向AIGC創作、人機協同混合創作模式全面轉型的趨勢。
不可否認,短視頻的確能夠把傳統戲曲的點點星火播撒向更廣闊的受眾,是擴大戲曲傳播力與社會影響力的重要媒介工具。網絡平臺打破了劇場的物理圍墻,降低了傳統戲曲的接受門檻。傳統的線下空間,一場戲的觀眾最多千人,如今線上直播、演出切片能觸達數萬受眾;過去名家演出的珍貴影像只能在特定平臺或者通過特定渠道觀看,如今經過高清修復的戲曲演出資源在各大平臺共享傳播。
但流量擴容不等于藝術傳承,不少內容打著傳承傳統文化的旗號,實則是對戲曲傳統的過度消費與奇觀化改造,極易誤導青年觀眾。比如,許多貼著“古典戲曲”標簽的視頻只是對戲曲元素的挪用,“亂改”“爆改”“魔改”傳統戲曲以奪人眼球。為了迎合平臺推薦邏輯,戲曲演出節奏被動加速,原本要唱幾分鐘的慢板被“剪輯”成十幾秒的“高光時刻”;為了抓住手機用戶稍縱即逝的注意力,水袖、變臉、吹火等特技被反復傳播,而最能體現劇種特色的身段、唱段卻成了展示“絕活”的背景板。
短視頻的“玩法”正在悄悄改寫戲曲行業的“生存法則”。越來越多的專業劇團和專業演員開始全面參與“線上”內容制作,傾注大量時間、精力于線上直播、連麥互動、“二創”改編、分享個人生活、“玩梗”拍同款,線下的舞臺主業反倒淪為需要兼顧的“副業”。部分演員為迎合短視頻用戶審美,改動表演程式,這類作品的網絡熱度往往超過名家名角的專業舞臺演出。
戲曲本是一門講究延展審美時長、強化情感體驗、拓展感知維度的“慢藝術”。從戲場、舞臺“轉戰”直播間,不只是演出空間和傳播形式的轉換,更意味著平臺邏輯替代藝術邏輯,算法決定演法。為迎合“短平快”的內容要求,戲曲那些高度形式化、繁難艱深的身段程式只能簡化為碎片化的特技與雜耍,被隨意拼貼,以適配倍速播放。比如,很多短視頻里,秦腔《鬼怨》只剩下慧娘“吹火”,川劇《情探》只剩下桂英“鬼吹燈”,耍牙、紙人功、變臉等特技被當成婺劇的標識。然而,這些“爆款”視頻無法真正觸及戲曲“舞容歌聲,悲喜交融”的審美價值,何談真正的“傳承”?
如果說真人短視頻帶來的是流量邏輯對戲曲的侵蝕,那么AIGC技術的興起,則帶來另一重全新挑戰。AIGC技術的發展給戲曲傳播帶來新變量的同時,也暴露出諸多現實困境。目前,戲曲音樂、唱腔、方言等數據庫支撐有限,AI生成的短視頻對劇種服飾、妝容、身段、唱腔、音樂的呈現頻頻出現明顯錯誤,難以呈現戲曲藝術原貌,有的甚至僅存戲曲之“皮”而全無戲曲之“實”。現階段,各模型生成戲曲動作、音樂的提示詞尚未規范,即便是創作態度嚴肅、整體質量較好的短視頻作品,也普遍存在音畫不統一、口型不對應、動作扭曲變形、表演機械生硬等問題。即便未來AI技術進一步成熟,可以生成動作精準、程式規范的戲曲表演,也仍面臨一大難題:如何守住戲曲獨有的“精氣神”。中國戲曲的美學內核來自劇種、流派、行當與演員的差異,講究百花齊放、一劇一品、一戲一格。高度標準化的AI生成內容,恰恰容易消解這種個體差異性,進而對戲曲“怎么演、怎么傳、怎么看”的傳統產生深刻影響,向戲曲賴以生存的“在場性”藝術本質發起挑戰。
值得警惕的是,即便線上傳播做得轟轟烈烈,網絡數據的繁榮并不等同于現實中的戲曲振興。線上流量紅火、線下演出市場依舊低迷的現實并不少見。這說明,單純依靠短視頻很難把線上用戶有效轉化為劇場觀眾。在手機屏幕上被短視頻中某個表演片段“擊中”的觀眾,并不見得愿意購票進劇場、觀看完整演出。
誠然,短視頻是很好的引流入口與傳播推廣工具,但它卻無法替代舞臺上演員鮮活的唱念做打、一顰一笑,更無法復刻臺上臺下之間真實激蕩的情感共鳴。如果只是靠奇觀和噱頭吸引用戶,如果短視頻抽離了戲曲的“人味”“情味”“意味”,那么這股熱度遲早會被更新的網紅消費熱點取代,最終歸于虛火。
筆者認為,面對戲曲短視頻烈火烹油般的熱度,戲曲從業者應當在這股熱潮中保持定力,理性地面對流量的誘惑和AI技術的沖擊,不必被流量裹挾而自我懷疑。應當認清,無論線上傳播還是舞臺演出,演員才是戲曲的主體。唯有懷揣“臺上見”的底氣,守住戲曲之中“人”的價值,線上一時的流量紅火,才能真正轉化為線下藝術傳承的長久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