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永:“短板”“長板”及其他
人皆有“短板”。文豪也難免。
這是我近日偶讀辛棄疾詩,忽然產生的一種“直感”。
說到辛詞,名篇名句,一抓一把。譬如,《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譬如,《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譬如,《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把吳鉤看了,欄桿拍遍,無人會,登臨意”;譬如,《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可憐白發生”;譬如,《青玉案·元夕》“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譬如,《丑奴兒·書博山道中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譬如,《西江月·夜行黃沙道中》“舊時茅店社林邊,路轉溪橋忽見”;譬如,《菩薩蠻·書江西造口壁》“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
夠了。哪一首哪一句拿出來,均可以爍耀千古,名垂萬代。
然而,若問辛詩寫得如何?就難說了。或者委婉說,還算行吧。或者干脆直說,不怎么。
我從《宋詩鑒賞辭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中尋找辛詩,隨手翻《目錄》,看到蘇東坡的詩,數了數,入選82首;最終查到辛棄疾大名,不用數,只有一首《送湖南部曲》。這應該是稼軒的代表詩作吧?當代詞壇泰斗夏承燾等在《辛棄疾》一書中,稱此詩為“著名的一首”。各位看官瞧瞧:
青衫匹馬萬人呼,幕府當年急急符。
愧我明珠成薏苡,負君赤手縛於菟。
觀書老眼明如鏡,論詩驚人膽滿軀。
萬里云霄送君去,不妨風雨破吾廬。
這首詩從宋詩的整體水平來看,屬于差強人意之作吧。總之一看便知,這是特批給大咖一個名額,照顧了一首。
辛稼軒總共留下一百二十多首詩。再看兩首可讀的。第一首《江郎山和韻》詩:“三峰一一青如削,卓立千尋不可干。正直相扶無依傍,撐持天地與人看。”第二首《送劍與傅巖叟》詩:“鏌邪三尺照人寒,試與挑燈仔細看。且掛空齋作琴伴,未須攜去斬樓蘭。”
呵呵!這不就是如今的某某某體“口水詩”嘛。
誰能想到,宋詞頂流“蘇辛”之一的辛稼軒會寫出這樣的詩呢?
如果我說,“人不得全,車不得圓”,詞寫得好,詩文未必也好;可能有人會立馬懟回來——宋詞頂流“蘇辛”不是還有另一個蘇東坡嘛,詩詞文章,皆為頂流。
然而,細細看來,東坡之詩,哪幾首最好?
是《題西林壁》之“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與《飲湖上初晴后雨》之“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還是?《惠崇春江晚景》?之“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與?《贈劉景文》?之“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抑或是七律?《和子由澠池懷舊》?之“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與《初到黃州》之“自笑人生為口忙,老來事業轉荒唐……”呢?這幾首詩應該都在選中吧。
只是,代表東坡最高文學水準的“赤壁三吟”——《前赤壁賦》《后赤壁賦》與《念奴嬌·赤壁懷古(大江東去)》,二文一詞,未見一詩。??故愚一直以為,宋詩之頂流,不及唐詩之亞流也。
就“短板”與“長板”問題,還有一對很好的例子。
“詩圣”、“詩仙”,杜甫、李白。杜詩,被同時代稍晚的唐代大詩人元稹盛贊為“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舊唐書·杜甫傳》);而南宋文學家洪邁則評價杜甫“其文幾不能讀”(《容齋隨筆·續筆》)。可見,杜甫的“長板”(詩)足夠長,其“短板”(文)亦足夠短。
這與辛棄疾頗相似,辛詞足夠長,辛詩足夠短吶!
李白則不同,詩詞文,高大上,全面開花,皆為頂流。詩自不必多說。所有的《唐宋詞選集》,開卷必是太白之《菩薩蠻(平林漠漠煙如織)》與《憶秦娥(蕭聲咽)》;所有唐宋以降古文選本如《古文觀止》等,均有太白雄文《春夜宴桃李園》并《與韓荊州書》等。
李白也有“短板”嗎?似乎有的,詩很多而詞太少。盡管《菩薩蠻(平林漠漠煙如織)》被尊為“百代詞曲之祖”,但存世詞作還是少了點(有說13首的,也有說18首的),而且學界還有作者真偽之爭議。
不過,最重要的是,衡量作家看的是“長板”,看他最長的那一塊“板”,一個方面超卓,一類文體超越,一篇杰作登頂,“孤篇壓全唐”,即為文壇高峰!
故曰:辛詩“短板”,并不影響稼軒“詞中之龍”的美譽。

李建永,筆名南牧馬,從事散文、雜文寫作與民俗文化研究。山西山陰人氏。曾在陽泉市工作多年。2001年北京市以特殊人才引進。《中國社會報》原編委,高級記者。“太陽鳥”中國文學年選雜文卷主編。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北京作家協會會員。著有散文雜文集《母親詞典》《我從〈大地〉走來》《園有棘:李建永雜文自選集》以及《諺云》(與夫人和女兒合著)等十部。多篇作品入選《中華優秀雜文典藏》《中國新文學大系1976-2000·雜文卷》及《新華文摘》和中學語文教材。雜文《零讀》獲第三十一屆中國新聞獎,散文《母親碎碎念》獲第十一屆冰心散文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