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園中葵
我種菜的小園子里,沾“葵”字的植物有三種:向日葵、秋葵、龍葵。
說到向日葵,人們通常會想到荷蘭畫家梵高。1980年代初我上大學(xué)時,在許多宿舍的門和墻上都能看到梵高《向日葵》的印刷品。那時候梵高很火,他的坎坷經(jīng)歷感動了很多青年學(xué)子。讀過梵高傳記后,我曾暢想,如果我有很大一塊地,種上一片向日葵,一定非常好看。那是一個文藝女青年的浪漫幻想。多年以后的現(xiàn)實是,我能耕種的土地只有60平方米,只能插空種幾棵向日葵聊慰年輕時的念想。記得幫我收拾園子的郭大哥曾說,向日葵要成片種,只種幾棵不愛長、不容易授粉,還影響別的植物生長。我沒聽他的,把向日葵當(dāng)花種了。從小苗鉆出地面開始,只要在家里,我就天天看向日葵的苗情,檢討自己種植過程中有什么不足,琢磨自己種出的向日葵花盤為什么跟畫中看到的不一樣。向日葵花盤成不成熟其實無所謂,要的是種植的過程和某種心情。
園子里的第二種“葵”是秋葵。常見的秋葵品種有紅秋葵、綠秋葵、金花葵,都開著喇叭狀嬌艷的黃色花朵,果實長到大約10厘米長就可以摘下來吃,摘晚了,秋葵籽硬,口感不好,柴。有人不喜歡秋葵,嫌棄秋葵果實的黏性液質(zhì)。其實秋葵全身是寶,果實之外,根、葉、花可做藥用,具有清熱解毒、潤燥滑腸等多種功效。秋葵是近幾年走入尋常百姓家的小眾菜,做法多樣,我最愛的一種吃法是將整只秋葵用開水焯一下,撈出來后切小段,灑上一點生抽,點綴幾滴香油或橄欖油,簡單又不丟失營養(yǎng)。
園子里的龍葵是自生自長的。龍葵可以當(dāng)中藥材。我老家那邊,管龍葵叫“天天”,也許是“甜甜”二字的諧音?龍葵比黃豆小些的黑色小果子是甜的,摘下來扔進(jìn)嘴里的那一刻是如此幸福。我生于困難時期,它是我們那一代人小時候美味的零食。龍葵生命力強,長在田間地頭、犄角旮旯。它的種子是怎么來到園子里的呢?我家這一帶從前是蒲河邊尚小屯村的農(nóng)田,許是土里原來的種子吧。龍葵的秧長到了近一米高,小果子放入口中品嘗,有一點點甜味,但不是我童年記憶中的那種甜。可能是小時候能吃到的帶甜味的東西太少,記憶深刻,而如今甜食太多,對這種甜已經(jīng)沒感覺了吧。
我初學(xué)種菜,有些菜苗辨認(rèn)不清,難免鬧笑話,比如錯把一棵龍葵苗當(dāng)辣椒苗種了。聽人說彩色辣椒維生素C含量比較高,于是在網(wǎng)上買了黃、紅兩色的彩椒苗。后來又在本地的一個大集看到賣紫色辣椒苗的,出于好奇心,隨手買了兩棵。辣椒苗一天天長大,有一天我忽然感覺什么地方不對頭——有一棵紫椒苗比別的苗長得都高大,葉子也不太一樣。觀察了一段時間,原來它是龍葵,枝丫處已經(jīng)結(jié)出小串龍葵果。我不信賣辣椒苗的農(nóng)民大姐會魚目混珠,更可能是育苗時混進(jìn)了龍葵種子,移苗時沒注意甄別。可見龍葵種子有點頑強也有點狡猾,悄悄藏在土里,隨時找機會發(fā)芽長大。本想把那棵龍葵苗拔掉,但因為它的位置恰好在園子的角落,想了想,我手下留情了。少吃幾個辣椒無所謂,來到園子里的任何秧苗,哪怕是誤打誤撞,跟我都有緣分。
看著園子里幾樣帶“葵”字的植物,我想到從前背過的那首漢樂府《長歌行》:“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常恐秋節(jié)至,焜黃華葉衰。百川東到海,何時復(fù)西歸。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入了漢樂府的這種“葵”為冬葵,是中國古代重要的食物之一,早有文字記載。《詩經(jīng)·豳風(fēng)·七月》里有“七月亨葵及菽”;北魏賈思勰的《齊民要術(shù)》里,將“種葵”列為蔬菜類之首,對冬葵的栽培有著詳盡記載;元代王禎的《農(nóng)書》,稱“葵”為“百菜之主”。明代李時珍的《本草綱目》對葵菜如此描述:“有紫莖、白莖二種,以白莖為勝。大葉小花,花紫黃色,其最小者名鴨腳葵。其實大如指頂,皮薄而扁,實內(nèi)子輕虛如榆莢仁。”看過這些文字,我仍舊無法將葵——冬葵與自己認(rèn)識的某種植物對上號,因為到了李時珍時代,“今之種者頗鮮”,更不用說五百多年以后的當(dāng)下了。冬葵與我園子里的秋葵同為錦葵科,食、藥兼具,據(jù)說嫩葉子可以跟豆腐、肉類一起做菜,也可以與粳米、扁豆一起煮粥,老葉可以曬干制粉,全株入藥,具有利尿、催乳、潤腸、通便等功效。冬葵的種子冬葵子,還是傳統(tǒng)醫(yī)學(xué)的藥材。我在網(wǎng)上看到的說法是,冬葵在湖南、四川、貴州、云南、江西等省份仍有種植。很遺憾,我至今未見過冬葵的實物。紙上得來終覺淺,有機會我要去實地看看曾經(jīng)是“百菜之主”的冬葵長什么樣子。
一個地區(qū)食物的歷史,不局限于一個地區(qū)的代代傳承,也是一部世界范圍的食物交流史。稻、黍、粟、麥、粱、菽是中國傳統(tǒng)主食。人類不斷交流,原生于中國的古老植物種子傳往異域他鄉(xiāng),異鄉(xiāng)的可食用植物也陸續(xù)傳到中國。五谷之外,韭菜、白菜、蘿卜、薺菜、桃、李、杏等中國傳統(tǒng)蔬菜、水果仍然出現(xiàn)在我們的餐桌上,而今天我們經(jīng)常食用的大蒜、香菜、黃瓜、葡萄、石榴、菠菜、西瓜、胡蘿卜、紅薯、馬鈴薯、秋葵、向日葵、西紅柿、蘋果、花菜、生菜等,相傳都是從域外傳入的。始于公元15世紀(jì)的“地理大發(fā)現(xiàn)”給人類世界帶來的影響是全方位的。歐洲探險家為尋找香料產(chǎn)地航行全球,明代的鄭和帶船隊七次下西洋……世界交流的速度加快,可供食用的糧食、蔬菜、水果種類迅速普及,促進(jìn)世界人口快速膨脹,也讓今天的我們在填飽肚子的同時,有了更多幸福的選擇。然而在這個過程中,古老的冬葵卻逐漸式微,從百姓的廚房和大眾的目光中漸漸消失。原來,作為人類食物的植物也有命運的興衰。
“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從前我讀《長歌行》,感覺詩眼在這句——被人當(dāng)勵志語、引用最多的也確實是這句。當(dāng)我在園子里揮汗耕耘,看到眼前綠油油的菜苗和累累的果實,我突然想到,“青青園中葵”也頗值得玩味。四季輪回更替,當(dāng)暖陽普照、和風(fēng)拂面,世間萬物總會煥發(fā)出勃勃光彩。我們身邊的一草一木,無論矮小還是高大,無論默默無聞還是大名鼎鼎,無論一時枯敗還是榮華,都遵循著各自的生長節(jié)奏向陽而生,坦然面對時光的流逝,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動人的生命姿態(tài)。
(作者:女真,系遼寧省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