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精巧的虛構故事,草原更需要親歷者的視角
01
索南才讓的藏族名字
生平認識的作家索南才讓,是我認識的第三個索南才讓。
前兩個是我的初中同學,他們也叫索南才讓,索南才讓這個名字在藏區極為普遍,因此許多朋友常常誤以為作家索南才讓是藏族,而事實上,他是蒙古族,是青海的蒙古族。

索南才讓真正走進大眾視野,源于2020年第5期《收獲》雜志刊發他的小說《荒原上》。文章刊出后,從專業學者到普通讀者,好評如潮。我也被他文字里粗糲中裹挾細膩、野性中飽含真誠的質感深深打動,一時間索南才讓成為熱議焦點。2022 年,憑借《荒原上》斬獲第八屆魯迅文學獎,自此他的名字在文壇熠熠生輝。
或許很多人和我有一樣的疑惑:身為蒙古族,為何取藏族名字?
年少時的索南才讓,也曾被這個問題困擾。索南才讓在新書《前方有我青銅茶飲》中完整回答了這個問題,此前他接受媒體采訪時也曾談及,而書中的表述更像是一場叩問內心的作答。蒙古族人長久生活在藏地,背后是族群遷徙造就的歷史宿命。索南才讓的冬牧場坐落于青海湖北岸,放牧時站在牧場最高的山頭,便能望見青海湖碧波萬頃的湖水。身份困惑并非憑空而來,少年時根植心底的憧憬與理想,在一次國家級重大考古勘探后徹底崩塌。
索南才讓的家鄉叫德州,是青海湖北岸海北藏族自治州海晏縣的一個村莊。“德州”是藏語音譯,“州”在藏語中是“六”的意思,德州就是“六個山包”。索南才讓從小聽著一個傳聞長大:德州人是一群守墓人,守著德州的六個大墓,也守著祖先。相傳一位神秘的大將軍,曾經在此戰死,留下來一大堆秘密,等后人破解。少年時的他曾幻想自己有非凡的使命,對此深信不疑。直到千禧年,文物局在墓群邊立了碑,碑上刻有“德州古墓群”,當他看到這一幕,他那個“少年郎,騎駿馬,佩腰刀,守護將軍墓”的使命瞬間破碎。正如索南才讓在書中坦陳,青年時期的他,只知道“我是阿媽生的”就夠了,未深究族群的歷史。有人點撥他:人總要清楚自己歸屬何處、來自何方,待到垂暮之年,你終究會回到故土。
寫作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一次偶然的機會,索南才讓陪同表妹參觀西海郡博物館,聽講解員講解龍夷城的由來,這件事讓他萌生念頭:要為自己世代生活的這片土地寫下文字。翻閱史料后他得知,自己所屬的部落,是200年前南下遷徙的蒙古部族之一;海北一帶匯聚多支蒙古部落,其中便有歷史上著名的土爾扈特東歸部,以及和碩特部、綽羅斯部,索南才讓的家族正隸屬綽羅斯部。
他的家族南下并且在這里生活了長達兩個世紀,海北一帶藏族居多,長此以往,族人的生活習性有所改變,盡管他們保留著少量的蒙古語言和文字,但長達兩個世紀的融合,他們也受到當地的環境和宗教(藏傳佛教)的浸潤,和他一樣的許多當地蒙古族人,都取了藏族名字。索南才讓在藏語里意為“寶貴長壽”。

02
重新定義牧場寫作
我與索南才讓相識于2018 年在北京召開的青年作家創作座談會上,他作為青海青年作家代表參會。會后,他常分享牧區生活,我才知曉他有自己的冬牧場和夏牧場,養有900 多只羊、90 多頭牦牛和幾匹馬,過著牧民的生活,是真正意義上的牧場作家。
2024年的秋天,寧波書展活動結束以后,我們再次相約,我和他探討了文學里的故鄉和童年,我提議他寫一部記錄牧場生活的非虛構作品。在我看來,他是純粹的牧民作家,一定能跳出流于表面的見聞記敘,給讀者提供全新的草原觀察視角。
兩年后的春天,我收到索南才讓發來的稿子《前方有我青銅茶飲》,依舊被他文字里滾燙赤誠的情感打動。這本書是故事,也是非虛構。動筆之前他特意致電堂弟扎西才讓,核對過往舊事。當年那個自認身負守護使命、跨馬佩刀的少年,再次躍然紙上。讀他稿子的時候,被他文字里那股神秘而洪荒的力量所牽引。而這種力量里最令我動容的是他用天才般的表達坦陳青年時期在牧場發生趣聞糗事以及他的內心獨白。
他的牧場就在著名的金銀灘以西、青海湖北岸,他在自家牧場里不經意找到了一串半截拇指大小的一串紅瑪瑙,他把瑪瑙帶給祖母花木措鑒定真偽,祖母一眼認出,這是她數十年前在牧場遺失的手串;他和堂弟扎西才讓共乘一騎,長滿了大大小小的草疙瘩馬走得很快,前蹄一滑,二人雙雙摔飛出去。起身之后,卻發現扎西才讓的一只球鞋憑空消失,兩人在摔倒處搜尋數小時,始終一無所獲。今年夏初我與索南才讓碰面,忍不住追問書中諸事是否屬實,他說真人真事兒,太神奇了,他找到的瑪瑙串正是他祖母花木措幾十年前在自己牧場里丟失的那串,消失的鞋子至今無從解釋,或許是草原鼠拖入洞穴,又或許如同馬航370一般,消失在未知的時空,一切皆有可能。我們一邊在喝著咖啡,一邊聊著這些讓我這個熟悉草原生活的人也同樣好奇而著迷的事情。我想,這便是真正意義上的游牧作家把草原生活最靈動的一面在生活的縫隙里拉出來了,也是一個作家最真誠地書寫,與沒有牧區生活底色的創作者有著本質區別,也為讀者打開了觀察草原的全新窗口,這正是索南才讓創作這部非虛構作品的核心意義。
一個作家書寫自己的生活之前,前提是應當直面自己的內心,審視自己的內心。作家索南才讓曾經在一段對談中聊起自己的牧場寫作,聊起他的自然文學,他坦言真正的自然文學并不是代表的是自然對人類的反饋,也不是對自然的詰問,而是藏在作家心里,每一部誠實的自然文學作品。
假如你的好朋友和一個女孩子正在談戀愛,你又發現同時和另外一個女孩子有了新的交往,你又該如何處理?
青年時期的索南才讓,有一天他和表弟扎西才讓放馬歸來,路過他們春天和秋天時的鄰居羅布加的地窩,看到地窩里沒有人便進去翻找東西吃了個午飯,他們烤了羅布加地窩里的四條干肉,但由于心生內疚,把地窩里的衛生打掃得干干凈凈,地窩里的坑找來石頭被填平,想讓羅布加回來大吃一驚。他們想把這一切如實地告訴他們的好友羅布加,想告訴他,他們吃了他的肉,幫他填平了地窩里的坑,并收拾了地窩,也想告訴他,讓他和周姆好好談戀愛,他們不會告訴周姆羅布加還有個溫都村的女朋友,鼓勵他跟周姆好好談……可惜羅布加不識字,這一切想說的當年沒有說出來,也沒有寫成紙條,讓羅布加看到。而事實是羅布加和周姆一年后便結婚了,并且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了,還維持著婚姻——二十年后的事實是在對話當中給讀者交代的。
書中類似的真實故事比比皆是。真正扎根牧場的創作者書寫草原,從來不止描摹風光風物,而是坦誠記錄這片土地上鮮活的人與事。《前方有我青銅茶飲》最動人的非虛構特質,正在于索南才讓毫無遮掩地直面自我,重新審視故土之上發生過的所有過往。
索南才讓的書寫里并非刻意地描摹那些飄蕩在短視頻世界里的草原和牧民生活特征,而是在自然敘述間,還原牧民最本真的生存面貌。尤寫父親拉瑪時,他直白落筆:“與其他窮困潦倒的牧民一樣,窮的特征之一是家里有個名副其實的酒鬼。”這樣的概括如此真實,如此生動。我想起某次聚餐,他聊起年少時,總在草原四處奔波尋找醉酒走失的父親,如同尋找一頭走失的牦牛,引得席間眾人開懷大笑。這份詼諧并非刻意制造,只是草原原生生活的真實寫照,也是這本書獨有的珍貴質感,是從未扎根牧場或是徒有“牧場作家”名號的創作者無法復刻的。這一點也獨屬于索南才讓。我甚至認為,《前方有我青銅茶飲》重新定義了牧場寫作:它不再局限于淺層的牧場風光記錄,而是以更開闊的視角梳理一名牧民完整、真實的精神脈絡,合上書頁,這條精神軌跡清晰可辨。
03
為什么前方有我青銅茶飲?
這部書最初并非此名,原定書名為《然而,還有腳印》。三年前我與索南才讓定下這個名字,彼時只知曉書稿是回憶少年歲月的非虛構作品,原名更側重回望過往。直至今年春天收到定稿,全新書名定為《前方有我青銅茶飲》。這是作者多年前對未來的暢想:前路遠方,藏著他放牧時支起野炊的愜意時光。“青銅”二字,源于牧區日常飲茶多用青銅茶具的傳統,書名便由此而來。
他在電話里告訴我,想到這樣新穎的書名后,他高興了整整20多天。因此,我也特別希望把書的封面做得新穎獨特。想象是創造力的根源,一本書的封面不能只依靠編輯或者設計師的想象,唯有融入作者構想,才能擁有獨特創造力。
索南才讓提出他的想法,這不是一本樸素的書,封面上要有亮眼的色彩,可能有兩三種顏色,書名字體要有幾何元素。我和設計師溝通,建議請插畫師畫一些封面元素圖,比如牦牛、藏獒、小馬駒。最終的封面效果不僅讓索南才讓滿意,也得到了同行與渠道方的認可。
如今《前方有我青銅茶飲》正式面世,書稿付印前,作者、編輯以及所有為這部書付出心血的人的熱忱,盡數藏于書頁之間。如同書名里前路的青銅茶飲,書中萬般故事,值得讀者細細品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