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場
9月10日,教師節。今天,在這個屬于每一位教育工作者的日子里,我們將目光投向一方特殊的“講臺”——綠茵場。
1984年起,保定一中女足先后走出了王麗萍、劉杉杉、王丹彤等優秀足球運動員,八次摘得全國冠軍、一次斬獲世界亞軍,在校園足球的沃土上結出累累碩果。
甄金柱、王占江等體育教師,把教育情懷和體育精神融入日常訓練,幫助孩子們錘煉堅韌向上的品格、永不言棄的意志。愿這份尊師重教的溫情,伴著滾動的足球,在燕趙大地上久久傳揚。
——編者按
董紫煙站在球員通道出口,陰影與光亮的交界處。她蹲下去緊了緊鞋帶——該上場了。
她深吸一口氣,邁出陰影。炙熱的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腳下的草是軟的,風是熱的,球在腳下滾動。那一瞬間,一切都“消失”了,所有的聲音都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她只知道:追上去。
2026年7月26日,江蘇蘇州體育中心,2025—2026全國青少年校園足球四級聯賽高中組總決賽現場。兩萬多人的看臺座無虛席,人聲鼎沸,熱浪般翻涌著撲向球場。
贏了!終場哨響的那一刻,董紫煙和隊友們緊緊相擁,這是保定一中女足建隊以來收獲的第八個全國冠軍。
第一個上場的人
1984年,甄金柱大學畢業,懷揣一腔赤誠,回到母校保定一中任教。
沒有規整的草皮,沒有標準的場地,只有黃土夯實的跑道,坑洼不平,風起塵揚。他走在操場上,沒幾步,鞋面上就落了薄薄一層塵土。
而這,就是保定一中女足生長的起點。
保定一中將一支組建不到兩年的女足隊伍交給他。十幾個青澀瘦小的隊員站在面前,球鞋破舊,身姿單薄,但眼睛亮晶晶的。
然而,彼時的困境,遠不止那片荒蕪的操場。
沒有專項經費,他就從每月四十多元的工資里節省,添置足球、購買器材;沒有專業畫線設備,他就蹲在地上用石灰粉慢慢畫,風一吹,線沒了,再重畫……
最難的不是艱苦的環境,而是偏見與人心的動搖。一些家長心存疑慮,直言踢球無用,不愿讓女兒日曬風吹。甚至有個別老師也不理解,說某個隊員的學習成績好,不應該去踢球。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下海潮正熱,南方一所學校向他拋來優厚聘約,誘惑十足。
動過心嗎?他說不清,只記得一個寒風凜冽的冬日,他在操場上帶著隊員練折返跑。隊員們的發絲被汗水浸透,貼在額頭,卻無一人懈怠、無一人退縮。所有人都咬緊牙關,全力沖刺。訓練結束,他騎車回家,半路上停下來,心潮翻涌,駐足良久。
那一刻,他徹底釋然,亦徹底堅定。
這片塵土飛揚的操場,這群逐夢奔跑的姑娘,這份沉甸甸的托付,已然將他釘在了這里。
四十年后,當有人問起他當年為什么留下,60多歲的甄金柱沉默半晌,只說了一句:“哨子一響,就得拼完這場球。”
從這里起飛
王麗萍,是甄金柱在小學田徑運動會上發現的。小姑娘助跑步點精準,反應靈敏,起跳爆發力驚人。
甄金柱站在沙坑邊看了三跳,篤定這是個足球好苗子,轉身就找老師打聽她的情況。王麗萍同意參加訓練,但家人怕踢球沒有出路。他去家訪,反復勸說。后來王麗萍走上綠茵場,一路突圍,最終成為中國女足國家隊隊長,站上了奧運會領獎臺。
四十多年來,甄金柱躬身育人,可謂桃李滿園。王麗萍、劉杉杉、呂燕、王丹彤……一個個名字,像星星一樣,從保定一中這塊操場升起來,飛出去——飛到省隊,飛到國家隊,飛進大學校園。更令人動容的是,不少孩子大學畢業后,又轉身回到中小學的校園執教,像當年的甄金柱一樣,在訓練場上揮灑青春。
2026年夏,中國足協公布U20國家女子足球隊第四期集訓大名單,19歲的王丹彤躋身國字號集訓陣容。9月3日,她入選2026年波蘭U20女足世界杯國家隊出征名單。王丹彤在保定一中上高中時就入選過U17國家集訓隊,這次入選U20國家隊讓所有關心王丹彤的人為之振奮。
甄金柱不忘叮囑她:“珍惜每一次集訓的機會,不辜負自己的汗水,更不要辜負國家隊的信任。”
訓練之余,王丹彤也不忘主動聯系啟蒙恩師,有時是一段文字,梳理當日的訓練收獲與困惑;有時是一通簡短的語音通話,虛心請教技術難題、分享集訓感悟。
甄金柱知道,這些姑娘正在走向更大的賽場,而他,永遠是那個在場邊喊著“追上去”的人。
接力棒傳下去
晨光里,郭夢嬌站在操場邊,望著場上跑圈兒的姑娘們,想起自己15歲的時候。
上中學時,她也曾在保定一中的操場上,迎著晨光奔跑,甄金柱教練站在場邊,手里掐著秒表,喊道:“抬腿!擺臂!再快一些!”隊員們對他又敬又怕,怕他手里那塊表,怕他嘴里那句“再來一圈兒”。
甄金柱的訓練準則,包容天賦與能力的差異,卻絕不縱容渙散的態度和驕傲的心態。
嚴是真嚴,心也是真細。郭夢嬌說:“甄教練從不光嘴上說讓大家堅持,他自己永遠先做到,這么多年風雨無阻,我們當隊員的,有啥理由松懈啊。”
“能力有高低,態度必須端正。”這句話郭夢嬌聽了三年。如今,她回到保定一中做了教練,站在熟悉的場地上,當年甄金柱說的那些話,現在她原樣說給自己的隊員。
2010年,王占江回到保定一中時,沒人想到她會在這里扎下根來。當年她從保定一中進入河北省女子足球隊,在職業隊踢了12年球。退役那年回到母校做足球教練,有人問她為什么回來。她說:“我當年也是保定一中培養的,從這里走出去時,有人給我撐過傘。現在傘在我手里了,我得回來。”
訓練場上,王占江從不含糊。她的眼睛毒,誰的腳踝發力不對、誰的跑動路線偏了,她一眼就能看出來。
2024年除夕,廣西北海的冬訓基地。酒店大堂里熱氣騰騰,71個隊員和7個教練圍坐在一起吃年夜飯。姑娘們穿著紅彤彤的隊服,大家對著鏡頭齊聲喊:“幸福安康,龍年大吉!”
王占江看著眼前紅彤彤的身影——這些姑娘,最小的才12歲,離開家跟著她跑到千里之外過年。她忽然覺得鼻子發酸,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在微信上發了一條朋友圈:“大家雖然沒有和自己家人在一起,但是我們相聚在一起,就是第二個家。”
微信的留言里涌進來一串名字,都是她帶過的隊員,有的已經上了大學,有的也做了教練。她們紛紛留言:“江媽過年好!”她一條一條地回,眼眶含淚。
今年暑假,邢佳芮帶著研究生錄取通知書來學校看她的老師。這姑娘是王占江一手帶出來的,從五年級進隊到高三畢業,八年里她在訓練場上哭過無數次,也在王占江的辦公室里吃過飯、寫過作業、聊過未來。
在保定一中學校門口,邢佳芮見到王占江,喊了一聲“江媽”。
王占江抬起頭,開心地笑了。
“江媽,您怎么老了。”邢佳芮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圈頓時紅了。因為她看見江媽眼角有皺紋。
“傻孩子,人哪有不老的。”王占江頓了頓說,“你們回來了,我就高興。”
邢佳芮臨別之際在王占江辦公桌上留下了一封信:
“親愛的媽咪,我準備回家啦,雖然只在您家里住了一個晚上,但是我覺得回到了小時候和您在一起的日子,特別特別開心。謝謝媽咪的招待,雖然不知道下一次見面是什么時候,但是我相信短暫的離別是為了更好的相遇。我們都會成為更好的自己,小時候是老師為我們撐傘,才能讓我們平安成長。這份恩情我會一直記在心里,我以后也要變成像老師一樣獨當一面的大人……”
王占江讀完信,一個人坐了很久。窗外夜色沉沉,操場上的燈亮著。她輕聲說:“這么多家長愿意把孩子交給我們,這是一份信任,更是一份責任。她們上場的時候,我們得在。”
追上去
站上巔峰的歷程,從來都不平坦。巔峰對決,也從來都是令人難忘的故事。
保定一中女足與山東歷城二中女足的故事,要從2023年夏天說起。
那年7月,摩洛哥首都拉巴特,第二十七屆世界中學生足球錦標賽。中國中學生體育協會選派了男女各兩支隊伍參賽。保定一中女足以中國二隊的名義出征,歷城二中女足是中國一隊。兩支中國球隊從小組賽一路殺出,會師決賽。這是世界中學生足球錦標賽歷史上第一次由來自同一國家的兩支球隊爭奪冠亞軍。
保定一中女足在小組賽三勝一平以小組第一晉級八強。四分之一決賽戰勝英格蘭代表隊。半決賽與烏干達代表隊鏖戰至點球,四比一取勝。七天六賽,保持不敗戰績。
決賽在拉巴特的穆萊阿卜杜拉王子體育場打響。上半場臨近結束時,王丹彤擺脫多名防守隊員,在大禁區前起腳遠射——球進了。一比零,保定一中領先結束上半場。下半場第19分鐘,歷城二中利用定位球扳平比分。終場前,歷城二中再入一球,二比一獲勝。
保定一中女足惜敗,獲得世界中學生足球錦標賽亞軍。但這是河北省中學生女子足球隊在該項賽事中的歷史最好成績。
一年后,2024年8月30日,北京奧林匹克體育中心。全國青少年校園足球四級聯賽高中組女足決賽,保定一中女足與歷城二中女足再度相遇。上半場比賽結束前,歷城二中破門。下半場開場不久,歷城二中再下一城,二比零。
連續兩年,兩次決賽,兩次失利。一次在世界舞臺,一次在全國賽場。對手是同一支隊伍。
“巔峰不再、實力下滑”“被歷城二中壓住了”……種種非議撲面而來。
甄金柱默然聽之,淡然處之。
只有他自己清楚,隊伍的實力從未下滑。近些年,這支隊伍以摧城拔寨之勢,將一座座冠軍獎杯捧回:2018年中國中學生高中錦標賽女子組冠軍,2019年更是一口氣拿下中國中學生協會杯高中女子組、全國青少年校園足球四級聯賽超冠組高中女子組、中國中學生高中錦標賽女子組三項全國冠軍,2020年蟬聯中國中學生高中錦標賽女子組冠軍,2021年又將中國中學生五人制聯賽高中女子組冠軍和中國中學生協會杯高中女子組冠軍收入囊中……榮譽室里那些沉甸甸的獎杯,每一座都裝著她們的淚與汗。
然而,隨著全國各地對校園足球的重視,女足的競爭激烈程度已今非昔比。“不是我們退步了,是大家都在往前跑。”甄金柱說。
從2021年起,保定一中女足連續五年與全國冠軍失之交臂。她們靜靜等待著一個機會。
備戰全國青少年校園足球四級聯賽高中組大賽期間,保定一中女足進行了40余天封閉集訓,從戰術打法打磨、技術細節糾正、賽前心理疏導、體能素質提升等方面進行全方位精細化訓練。
隊員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堂又一堂的高強度訓練課,累了就躺在草地上喘氣,喘完了爬起來接著練。
董紫煙說,那段時間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腿都是抖的,但腦子里還想著第二天的戰術跑位。
2026年7月,蘇州,2025—2026全國青少年校園足球四級聯賽高中組全國總決賽。半決賽,保定一中女足迎戰歷城二中女足。來自家鄉河北的眾多球迷趕到現場,為她們加油。
姑娘們用盡一個“拼”字,三比一擊敗歷城二中。那個壓在心頭兩年的坎兒,終于邁過去了。
一路挺進總決賽,保定一中女足對戰重慶二十九中女足。
比賽進行到第22分鐘,董紫煙一腳勁射破門;第42分鐘,齊有晴再進一球,擴大優勢。下半場,第56分鐘、76分鐘,董紫煙連入兩球,上演“帽子戲法”。
終場哨響的那一刻,看臺上兩萬多人站起來鼓掌。董紫煙站在場地中央,被隊友們團團圍住。賽后的頒獎典禮上,最佳運動員、最佳守門員、最佳教練員等榮譽被保定一中女足收入囊中。
甄金柱望著這群女孩兒,滿臉自豪。
看臺上有球迷大聲喊著董紫煙的名字。她仰起頭,瞇著眼睛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陽光太熱烈了,她只看見看臺上一片紅色的、白色的、藍色的影子在晃動,像一片海。
散場了。她彎腰撿起滾到腳邊的球,往通道口走。陽光把球場鍍成金色,喊聲漸漸遠了。
球會停,她們不會。追上去,跑一步,再跑一步,那里還有更遠的地方要去。
后浪涌來
現在,甄金柱身后,已經不僅是他一個人了。
保定市教育局、體育局和保定一中,為這支女足隊伍搭起了成長的平臺。那些來來往往的教練、隊醫、營養師,還有賽場看臺上那些扯著嗓子喊“加油”的家長和球迷,都成了這條路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從年輕時騎著自行車滿城找足球苗子,到形成系統化的梯隊培養體系,這條路甄金柱走得扎實。
他最欣慰的,是2026年保定市“631”青少年足球人才貫通培養改革試點開始推行,6所小學打基礎,3所初中抓提高,1所高中出成績。
“6所小學就像河床,寬淺而平緩,孩子們在嬉鬧中觸球、帶球、停球,球感在自然的玩性里生根。3所初中猶如峽谷,河道收窄,水流湍急,對抗與節奏上升,戰術意識開始露頭。到了保定一中,水面開闊,長風鼓帆,多年積累的經驗已沉淀為肌肉記憶,傳球的弧度、搶斷的時機、射門的力道,全都從容、準確,近乎本能。”甄金柱這樣打著比方,語氣里帶著看莊稼拔節生長的滿足,仿佛那條奔涌的河流,正從他心底穿過。
2024年,河北省首個高中女子足球實驗班落戶保定一中,按照政策,每年可跨市招收5名女隊員。
這些姑娘從球場上走出去,有人被輸送到職業隊、有人考入理想的大學,足球教給她們的東西,已經刻在她們的骨子里了:與隊友團結協作,一起扛住失敗,在筋疲力盡的時候,還是咬著牙追上去,跑一步,再跑一步。
“這就是校園足球的意義!”甄金柱說這句話時,黃昏的陽光正打在操場的球門上,拉出長長的影子。晚風掠過草坪,遠處傳來隊員們輕快的歡笑聲。
他反復講,保定一中女足的成績,受益于當下校園足球蓬勃發展的大環境,是新時代為青少年女足發展打開了新空間。這些年,體教融合不斷走深走實,貫通式青訓鏈條日漸完善,女足姑娘們成長成才的通道越拓越寬。
那天晚上,蘇州的酒店里,隊員們散了之后各自回房。王占江的手機屏幕亮了,是甄金柱發來的一條語音:“今天孩子們踢得好!別松勁,下一場,還得贏。”
上場,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
下一場,已經在路上了。它很快就會到來,就像明天的太陽,就像下一個傳球,就像那個永遠不會說完的故事,正等著她們,用拼搏寫下新的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