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性能:一個小說家的鏡中觀“象”
2025年夏天,剛過完60歲生日的作家胡性能在電腦上敲下“猛犸象”三個字,這是新作的篇名,也是小說主人公許東生的綽號。一年后,《猛犸象》獲得第九屆魯迅文學獎中篇小說獎。近日,胡性能接受《中國新聞》報專訪,分享他為何以消失的冰河巨象為喻,塑造一個觀照自我的鏡像,以及這個虛構故事背后的真實情感與體驗。
不合時宜的人
小說《猛犸象》里,許東生是一個“不合時宜”的人:入學報到前,他不顧力量對比懸殊也要見義勇為,差點丟了性命;課堂上,聽到老師把“劉勰”讀成“劉腮”,他氣憤地徑直離開教室;畢業時,他拒絕“鐵飯碗”,從昆明“漂”到海口;事業起飛時,他又回到云南,在偏僻鄉鎮小學當老師……直到進入媒體行業,許東生的才華和犀利有了用武之地,他“不合時宜”的價值取向也終于與時代發展潮流合上了節拍。
但以筆為矛對抗不公的勇氣,始終伴隨著風險。在許東生妻子眼里,丈夫無異于向風車開戰的堂吉訶德。而“鐵肩擔道義”的職業堅守,最終帶來一個悲壯的結尾。
“許東生是我這代人身上殘存的理想主義的合成體。”胡性能說,許東生雖是虛構的人物,卻不乏現實原型。“發生在不同朋友身上的事情像‘合并同類項’一樣歸攏過來。正如魯迅先生所說的,‘雜取種種人,合成一個’。”
他希望將這個“理想主義合成體”塑造為自己這代人的精神鏡像,“每個人都能夠從他身上看到自己喪失了什么,還殘存著什么”。
小說家的自省
讀《猛犸象》,讀者只能隨著許東生大學室友“我”的視角看主人公的故事走向。畢業后二人幾度斷聯,“我”的視野盲區,為許東生的故事留白。許東生為追求公義付出巨大代價時是否有過片刻動搖,讀者和“我”一樣無從得知。
胡性能此前作品《小虎快跑》《馬陵道》也是如此。前者隨“我”的講述,一個少年的悲劇人生與高光時刻逐漸清晰;后者隨“我”的探尋,剪影戲創始人的亂世傳奇緩緩鋪陳。
他解釋為何選擇以第一人稱有限視角展開敘事:用第一人稱寫他者故事,有更大的騰挪空間和更多闡釋可能。
小說里,“我”曾請許東生壓下不利于妻子哥哥的報道,二人因此疏遠。再見面,“我”自知失了大義,只覺羞愧。
情節是虛構,情緒卻很真實。創作時,胡性能回望青春。“回溯讓我感到沮喪。”他說,“因為我活成了自己年輕時最反感的那類人,世故、膽怯、精致利己……我為自己毫無痕跡的巨大變化感到震驚。”
自省成為養分。“我寫《猛犸象》,是想寫出自己的自責,也想通過許東生這樣一個理想主義者的塑造,為我這代人保留一點點體面和尊嚴。”胡性能說。
葬禮上的交響樂
20世紀80年代文學熱潮席卷校園,1983年昆明下了一場“百年難遇”的大雪,1988年設立海南省及經濟特區后吸引大批南下淘金者……這些是小說中的情境,也是現實。
“卡爾維諾寫《分成兩半的子爵》,因為有大量生活實例作支撐,所以你會愿意相信‘半邊人’能夠存活。”胡性能希望為虛構的故事找到一個經得起檢驗的“肉身”,讓讀者相信這個故事真實發生過。
小說里,沉迷古籍的大學室友拜在楚辭學大師姜亮夫門下讀博。姜亮夫是從云南昭通走出的國學大師。胡性能是昭通人,兒時曾去姜亮夫故居玩耍,后來也的確有大學師兄成為其博士研究生。
還有德沃夏克的《E小調第九交響曲“自新大陸”》。它在故事前半段一次美好重逢中響起,也在結尾的葬禮上循環播放。
1993年,胡性能和弟弟為外祖父操辦葬禮,特意選擇了這部交響樂。“外祖父性格樂觀,曾作為滇軍一員出省抗日,在戰爭中被打折了右胳膊。去世前他癱瘓在床,肉身和精神都經歷了難言的痛苦。我與弟弟商量不放哀樂,放這首曲子,寄望外祖父就此從苦厄里解脫,到一個無病無災的新世界。”
30多年后,同樣的音樂在無聲的小說世界“響”起,為理想主義者送行。
打破虛構與現實的界限,不僅為故事更可信。“置身現實的人,誰能真正‘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冬夏與春秋’?”胡性能認為,小說家應關注社會變化、感受時代脈搏、關心人的命運,如此,作品才會有情感、溫度和生命力。
至于如何具體呈現,小說家可自由選擇。創作數十載,胡性能一直書寫人的心靈深處。“我更喜歡通過人物的內心來折射現實。因為每個孤獨的個體,都有自身的管道,與社會相連。”
人物簡介:胡性能,1965年生,云南昭通人,九三學社社員。現任云南省作家協會副主席、云南省文史研究館館員、九三學社云南省委會教育文化專門委員會委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