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華鵬 |《萬川歸》——捕捉一個時代的呼吸
當一部小說閱讀結束,合上書本,而小說中的人物、故事以及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并沒有結束,他們繼續在你眼前晃動或在腦海中不斷閃回,他們從書頁中走出來,走進了你的身體和意念里,這時我們會做出判斷:這部小說在占領讀者的精神領地上取得了局部勝利。如果過了一段時日,幾個月甚至更久,當我們再次翻開這部小說重讀它時,那些人物、故事,某些場景、細節,會如多年未見的老友一般,既熟悉又陌生地涌向你,你會重新打量他們,看到之前所未看到,并帶給你更多諸如人生選擇、命運、逃離、回望等形而上的慨嘆,此時我們會說:這部小說很出色,取得了莫大成功,因為它不僅擁有了對讀者短時的征服力,還擁有了常讀常新的豐富性,這是我讀朱輝先生長篇小說《萬川歸》的一點感受和體悟。

《萬川歸》
朱輝 | 著
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2025年5月
距第一次閱讀半年之后,我再次打開《萬川歸》。幾位主人公萬風和、丁恩川、歸霞等如老熟人一般走到我面前,演繹各自獨立又交錯的故事和人生。他們有時自顧自地講述,有時還與我交談幾句,一切熟悉又陌生,親切又疏遠。毫無疑問,我經歷著如卡爾維諾所說的“每次重讀都像初讀那樣帶來發現”的閱讀境界。卡夫卡說:“一本書必須是一把冰鎬,砍碎我們內心的冰海。”《萬川歸》雖說沒有驚天動地地砍碎我內心的冰海,但也如石入江河般讓我內心漣漪陣陣。
激起人內心漣漪的,大致是一部小說強大的藝術性使然。細心讀者會注意到,小說最后一頁末端標記著寫作時間。35萬字小說僅修改就歷經三個寒暑,五易其稿,每次易稿間隔六七個月時間,朱輝在《萬川歸》上傾注如此多的時間和心血,在藝術精進上如此耐心和較真,實在令人敬佩。
寫小說即寫關系。朱輝被媒體稱為“最為關系著迷”的小說家,話有些夸張(哪個出色作家不著迷關系呢),但也是實情。朱輝深諳小說中的關系之道,《萬川歸》的魅力之一便是來自作者精心編織的一幅精致、立體的關系圖景。三位1960年代出生,1980年代的大學生萬風和、丁恩川、歸霞跟隨時代洪流經歷各自的人生,逐漸建立起自己的關系網。萬風和從大學講師到經營文化公司和房地產公司的董事長,有前后兩任妻子和一個兒子;歸霞研究生畢業后成為能源公司職員,她有一位做律師的丈夫和家庭保姆;丁恩川是歸霞的初戀,后來成為著名水利專家,參與多項國家大型水利工程建設。小說在這三重關系中展開,各自成線,各自推進,故事的推進總是在關系的建構和解構中進行。在每一次的關系解構和沖突中,我們都能透過關系的裂隙看到人物命運感的豐富呈現,比如在時代洪流中,萬風和隨波逐浪,丁恩川靜水深流,歸霞急流勇退;也能看到人性的深淵,比如歸霞丈夫周雨田的聰明精明對妻子的傷害,萬風和前妻杜衡無愛的婚姻和非親生子帶給萬風和的傷痛等等。小說在江葬送別歸霞的輝煌結尾中達到藝術的頂點,萬(萬風和)川(丁恩川)歸(歸霞)海,生命永無止息。當歸霞骨灰融入江水,“西邊紅霞滿天”,作者深情地寫道:“江面上霧氣蒸騰,升騰的水汽會變成降雨灑落大地,流進江河,匯入大海,大海上的雨云又將飄往陸地。這是一個完滿的循環,億萬年永無止息。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小我與大我,時代與命運,成功與失敗,相聚與分離,所有的思考在這一刻變得無限闊大起來——“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小說也因此有了巨大的精神力量。由此可以說,《萬川歸》的藝術秘密之一便是在關系的不斷解構和建構之中搭建闊大的敘事空間和精神空間。小說家并非歷史學家,但有比歷史學家更大的野心:精準而形象地概括一個時代。事實上也如此,小說家用故事和形象搭建的時代模型也許不如歷史著作那樣條分縷析,但因其保留了生活的毛邊和事物的體溫,反而更接近時代的本質真相。小說家通過虛構的方式抵達的真實,有時超過了歷史學家通過真實抵達的真實。
巴爾扎克的《人間喜劇》通過對家具樣式、裙擺褶皺、商業票據等無數細節的忠實記錄,概括了19世紀上半葉法國社會的物質基礎與精神氛圍;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蓋茨比》通過描述空氣里彌漫著歡歌與縱飲的氣息,概括了20世紀20年代美國喧囂的享樂主義時代本質;魯迅的《阿Q正傳》通過塑造典型人物阿Q,概括了辛亥革命后期中國社會深層的精神困境;哈代的《德伯家的苔絲》通過展示苔絲的人物命運,概括了19世紀后期英國社會在工業化轉型過程中的虛偽的社會道德的本質,這些小說以自己的方式——精準的細節、彌漫的氣息、典型人物、人物命運——如此精準而形象地概括了一個時代,這是小說偉大的成就之一。
讀《萬川歸》,我感覺到小說家朱輝的內心深處也萌動著捕捉一個時代的呼吸與心跳,繼而概括一個時代本質的寫作野心,且這種寫作野心在其精心建造的文本世界里得以實現。對一個時代的概括,摹形是表,畫魂是本。為讓這個時代的靈魂顯影,作者朱輝動用了高明手段,這大概也是一種美妙的文學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