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文學》2026年第9期 | 王計兵:白頭偕老(組詩)
//表 哥
表哥的鐵骨錚錚,
遠超我的想象——
一九九三年,戈壁灘
我脫水昏厥
他扛著我
在沙路上走了十公里,
讓我撿回這條命
后來我們各自
被生活摁進不同的模具
我做木工、裝卸工、外賣員
像水,流進城市裂縫
而他,一直是鋼筋工
這符合他鐵一樣的氣質
直到在母親的葬禮上
我們再次重逢
表哥解開衣扣
讓我看他胸口的傷疤——
從高處墜落,死里逃生
那傷口太大,結痂處
像一塊鐵被歲月侵蝕后
留下了銹
鐵沒有傷口,只有裂痕
他時不時撫摸、抓癢
每一次都像在打磨
試圖讓那鈍掉的金屬
重新發(fā)出光輝
可六十八歲的表哥老了,他佝僂著
一塊被壓彎的鐵,有了特有的形狀
我和生活都不知道,還能把這塊鐵
放在哪兒
//親愛的
當我發(fā)現(xiàn)自己
始終在努力討好一個人
就知道,命運一次次
轉回同一個路口
我太貪婪了
當我擁有了花朵
就想連春天一起帶走
失眠、淚水和想念
這三種原料在體內(nèi)攪拌
混凝土一樣開始凝固
我一次次想把自己拽出來
又一次次把自己摁回去
歲月留給我的縫隙
已經(jīng)不多了
要么成為雕塑,要么
把自己敲碎一次
// 白頭偕老
昨晚,愛人哭了
面對鏡子里突如其來的白發(fā)
我們第一次承認——
有些路,走著走著
眼看就走成了盡頭
我們都曾以為
白頭偕老是一種圓滿
沒想到,竟是一種
無可回頭的遺憾
聊起青澀的過往
我說,如果時光重來一次
我還是會,毫不猶豫地
直奔這滿頭白發(fā)
這條路
我們已經(jīng)走了三十四年
如今才明白
不是白頭才算圓滿
是走完這一程
還覺得今生值得
// 愛 情
我是你無憂無慮的小男孩
是你頂天立地的大男人
有時我們像兩張義正詞嚴的訴狀
有時又是兩張濕透的紙,貼在一起
我是你珍愛的煙,也是你吹散的灰
//讀 你
你說你是一本書時
我全神貫注
即使最悲傷的章節(jié)
我也沒有落淚
后來你又說你是一塊鐵
我才感覺自己是一枚釘子
正被一把錘子釘進墻壁
你走時,并沒有把釘子取出
也沒有懸掛任何物體
//夢里見
我夢見你兩次了
兩次,剛剛好
像你的反正面
反正已經(jīng)夢過了
你說,我比你幸福
你一次也沒有夢見過我
//沙 灘
夜色漸濃
星星一顆一顆出來
聚攏。像飯后的人們
帶著自己的光
我獨自來到一處沙灘,傾聽
星星們談論的天空
破碎又閃爍,淺灣里的波光
也用閃爍講述魚的沉思
作為一條魚
不要活出自己的個性
餐桌上的翹嘴
因為價格不菲而瀕臨滅絕
浮出水面的不一定是真相
沉默是星星的語言
也是我的。當你不再被命名
你才是真正的自己
//一捆艾草
一捆艾草在窗臺上
保持著晾曬的樣子
它還不知道
晾曬它的母親
一個月前已經(jīng)過世了
夜里又下了一場雨
為了引起母親的注意
它又把自己淋濕了半截
//輕多少
他背著截了肢的愛人
愛人問他,重嗎
他說輕多了
愛人說,輕多少
他說,輕了半條命
戀愛的時候
他也曾經(jīng)這么背過她
走過一片沙地
每一步都把大地踩出過
一個坑
//灰 燼
想念一個人
就去他的墳前燒紙
火越旺,灰燼越多
我猜想,天下的靈魂
都帶著灰燼
【作者簡介:王計兵,1969年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獲第九屆魯迅文學獎詩歌獎,江蘇省勞動模范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