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2026年第7期|王琰:如夢令
我做了一夜夢,夢里,我冷眼望著自己,有種陌生與疏離。
夢中,手機(jī)再次響起。這次,他不耐煩地對我說:“小米跳樓了。”
我腦袋像被錘子重重地敲擊,一跳一跳地痛。怎么會?
我和小米一同長大。小時候,我忘帶書,她把她的書放在課桌中間,我們閱讀同一本書上的句子。我讀得快,她讀得慢,我翻頁時忘了那是她的書。她剪著齊眉短發(fā),恬靜美好。她后面的男生不停地拽她的頭發(fā)。
后來,我們考學(xué)到了蘭州城,離開了我們曾經(jīng)生活的小鎮(zhèn),她也將拽頭發(fā)的男生遠(yuǎn)遠(yuǎn)地留在了身后。
四周高樓林立,風(fēng)的通道狹窄曲折,夏季悶熱,為此,我們積攢下長長短短的裙子。有一天,我在甘肅省博物館玻璃展柜內(nèi)看見人面彩陶瓶。它,多像小米啊,一個齊耳短發(fā)的女子有些羞澀地抿著嘴,瞇縫著眼睛。
天水大地灣遺址的山坡上,一片一片的油菜花開著,人面彩陶瓶在這里出土。而小米,正推著車子艱難地爬蘭州城伏龍坪的山坡。伏龍坪傳說是明朝大臣劉伯溫斬龍之處。長長的一條中街子,長如龍身,令人肅然起敬。
我們工作了。小米當(dāng)了護(hù)士,而我進(jìn)了一家文化單位。剛上班時,我們四處漂泊,一起租住在伏龍坪的平房里,房里放兩張并列的小床鋪。凌晨時分,蘭州城地震,我們被屋子里嘩嘩掉落的墻皮驚醒。片刻,外面嘈雜得炸了鍋般。小米穿好衣服沖了出去,而我倒頭接著睡了。
她活得比我小心翼翼。
我們都在找尋,她比我走得快了許多。我們從來不會用同一種方式思考問題。她和一個賣醫(yī)療器械的小伙子戀愛,又哭又鬧,變著法讓對方遷就自己。
小伙子老來我們這里吃飯。他先買菜,然后在山下等小米下班。小米從單位騎車子回來,他幫小米把車子推上伏龍坪。順著伏龍坪的公路騎車下山,不到十分鐘又要上坡,但推著車子上山,得走近一個小時的路。好在可以抄捷徑走臺階,車子沿著臺階邊的斜坡推,兩千八百多級臺階,怎么也得走四十多分鐘。我給小米說推車子吃力,就別騎了。小米說不怕,有他呢。
他不是一個細(xì)致入微的人,做事有些粗糙。菜買是買了,可總買不到小米的心坎上。小米也是挑剔——豆角要發(fā)白的寬豆角,說綠的窄的那種含血細(xì)胞凝集素和皂苷毒素,煮不透會急性中毒;羊肝要買菜市口那家,加拍碎的花生仁,料汁要另裝,不能和切好的羊肝兜在一起;黃瓜要買扎手的頂花帶刺,有點兒自然彎曲的;買茄子時要掐一下,皮不能太硬。護(hù)士小米煮飯煮得認(rèn)真,哪個和哪個搭配如同她每日面對的針劑般,有著嚴(yán)格的配比,步驟煩瑣。她的這些要求他哪能都做得到?做不到她就不住嘴地抱怨。可是他也是奇怪,會附和著圍著她轉(zhuǎn),還低聲下氣剝蔥剝蒜地打下手,吃完了刷鍋刷碗。他倆繼續(xù)折騰著,我樂得清閑。等他走了,“差不多得了。”我說。她說:“不能讓著他,讓他知道不容易他才會珍惜,我這是教他學(xué)會珍惜呢。”
我奇怪的是,他像一根彎折起來的長竹竿,彎成大圓弧,眼瞅著到了極限,卻總也沒斷。
我對小米說:“你別折騰了。”小米說:“我再折騰他還在我身邊,那才是愛情吧。”我說:“那你得問他,我哪知道?”小米說:“我就是想想。”
周末,他借了輛車,拉著我們?nèi)ソ纪馔妗I罹G色的吉普車與這個春天搭配著。從伏龍坪山開去離蘭州城不遠(yuǎn)的興隆山,山勢如龍行,神龍不見首,滿目蒼翠。我們一路循跡往山上開去,一層層梯田種著包菜,包菜長得像花兒一樣。長著不同蔬菜的菜地或深或淺地延伸,漸漸換成了高山草甸,與郁郁蔥蔥的原始森林相接。遠(yuǎn)處山頂終年積雪,像是夏天也戴著一頂棉帽子。
小米頭上歪戴著一頂有帽檐的八角帽,齊肩的短發(fā)從帽子里伸出來,捧著小米粉色的面頰。青春是一顆汁液飽滿的番茄,小米羞澀地抿著嘴,格外甜美。
車停在山下,步行上山。走著走著,草甸子里忽然鑲嵌著一汪湖水。我回頭,車和小米不見了蹤影,四處環(huán)顧,他也不在。我戴著草帽坐在湖邊草地上曬太陽,想象我是一株肆意生長的牧草。
太陽升到頭頂令人眩暈的時候,小米忽然出現(xiàn)在我的身邊。我們看景,有一搭沒一搭地瞎扯。他是那種不聒噪的人,問一句,答一句,不問,就不遠(yuǎn)不近地陪著。四周茂盛的青草讓我覺得生活更接地氣更踏實,有種真切地過日子的感覺。
晚上回去躺下,迷糊著快睡著的時候,小米忽然說:“我們開車去了遠(yuǎn)處的森林。”我說:“嗯。”她說:“是望不到邊的原始森林。”我說:“嗯。”她說:“我們好了。”我沒有回答。她也沒有再說話。
他倆一個逃避,一個追逐,他在湖邊追上了她,廝打起來。她虛張聲勢,而他動作簡潔有力。他如手執(zhí)利刃者,洞穿了她,他們跌入湖水中,湖面蕩開一片血跡。我驚叫著醒來,卻是個夢。拉開燈,回頭,小米在一旁的小床上睡得波瀾不驚。
那天回到蘭州城,我們?nèi)V場旁邊一個小巷道里吃生煎。我們吃完了倒車要開走時,不小心剮蹭了后面的車。有人驚叫,旁邊“建偉炸醬面店”里沖出來一個壯碩的男人,指著他鼻子先罵起來,嚷嚷個沒完。對方是一輛嶄新的黑色桑塔納,人家的車停著,怎么說都是我們的責(zé)任。但是,遇上這么難纏的主,也是晦氣。人家那邊是輛新車,大概也覺得晦氣。借的車,沒法交代,只好忍著氣私了。淡淡的一抹劃痕,對方要了三千元。賠了錢,還要去修借的舊北京吉普,去修車廠又花了一筆錢。他的錢,小米和我口袋里的錢也全都掏出來給了修車廠還是不夠,欠的錢說好取車的時候交。從此,我們四處舉債。
此后誰也不再提那天湖邊的事,仿佛沉默可以將它徹底抹去。
她抱怨,進(jìn)行各種虛張聲勢的鬧騰。他則比過去更少言寡語,一味包容,我?guī)缀鯖]見他生過氣。在那個血氣方剛的年齡,如果她生氣把東西擲在地下,他就蹲下,一一撿回來。除上班,他倆每時每刻都膩歪在一起,恨不得呼吸也要同一頻率。小米說:“他離不開我了,他說他離開我就會死。”
周末,有人找我約會,我穿著短褲、T恤往外走,小米一把攥住我,教導(dǎo)我說:“你能不能像點樣子?這像什么話?”小米恨恨地說我,“你以為你是心靈美的蘿卜?別人看你的皮都不會起切一刀的心思,你哪有機(jī)會給別人看里面?”我只好停下來,在她的指揮下洗臉換衣服,再一層層裝扮上。
果然,我總沒有機(jī)會給別人看看我的內(nèi)里。雖然我無比期待能遇到一個人,能夠喜歡我真實的模樣,能夠因為我的內(nèi)里而喜歡我。多年后,我遺憾地發(fā)現(xiàn),這依然只是我的夢想。
小米簡直就像個外科醫(yī)生。她明亮天真的眼睛里,藏著一把刀,隨時可以剖開別人的內(nèi)心,看得明明白白。小米拿捏著他,但我不敢說出來,她怎么煎煮烹炸他都由她,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的胸膛是她的高山草甸,任她縱馬馳騁。
小米擅長操作,她動手能力極強(qiáng),總能將她的天賦發(fā)揮到了極致。小屋子里的舊桌椅加了和窗簾同色的桌布和椅子套,這還不算,它們的邊沿被小米細(xì)針密線地綴上米色寬花邊。丟垃圾的時候小米撿回來兩個木箱,她指揮著他拆下木條,重新釘成簡易置物架。她自己戴上手套,用砂紙打磨置物架至光滑,再一層一層刷上厚重的褐色漆,最終擺上書后,屋子的氣質(zhì)也跟著脫胎換骨。剩了一塊桌布,她鋪在一只墊高的圓形垃圾桶上,布長長地垂落在地面。她把水泥調(diào)成漿,一層層涂抹在那塊桌布上,從上到下都涂了個遍。我看不明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她耐心地涂,不用人幫忙。涂了三遍后,放在院子里陰干。然后,去掉里面墊著的架子和垃圾桶,那塊硬化了的布竟然成了一只茶幾,神奇地立在院子當(dāng)中。她用砂紙將茶幾面打磨光滑,又在那茶幾下點亮一盞燈。杯子墊是小米用鉤針鉤出的各色花朵,像是春天來了。坐在這樣的茶幾邊喝茶,我們簡直就是莊園里的公主。
周末,沿著伏龍坪繼續(xù)上山,就到了五泉山。五泉山上有家早點攤,甜豆?jié){、小米粥做得很對味,再來兩根脆香的油條。逛完五泉山的亭臺樓閣,再悠悠然逛回來。我們的日子過得越來越像“日子”。
別人又介紹了另外一個小伙子給小米,家境很好,但在我看來就是一個紈绔子弟。這兩個人哪里有什么可比性?小米卻毫不猶豫地選了那個紈绔子弟。我說他要死要活怎么辦,小米態(tài)度決絕,說:“那就讓他死。”我說:“你不要這樣選。”她看看我們租住的小平房,說:“你還想住多久?”我說:“挺好的啊,哪里不好了?”小米嘆口氣,說:“錢呢?借來修車的錢到現(xiàn)在還沒有還完,多久了?過去多久了?”她開始質(zhì)問我。我的聲音低落下來,說:“你都去過他家,見過他父母了。”
小米像被踩了尾巴一樣立即變得義憤填膺。“他們家是開磨坊的,以前用的是水磨,現(xiàn)在是電磨。”小米說,“你見過磨坊嗎?你知道磨面是什么場面嗎?全村人的小麥都送來他家磨。院子里碼滿裝著小麥的麻包,你被麻包擋在門外,想進(jìn)門得繞著走。還要小心麻包,絕不能踩,你還沒有麻包重要。他家的電磨晝夜不停地轉(zhuǎn),整個地面都震顫著轟鳴。磨碎的糧食直接從磨頭間隙經(jīng)籮架落到籮底。小麥變成面粉,要磨七次,過六遍籮篩。他父親把洗凈曬干的小麥一袋一袋地倒進(jìn)去,而他母親包著頭巾,除了眼睛是黑的,渾身上下是白色的面粉,抖抖能做一屜包子。”那時,他父親是村里的能人,能干,有威嚴(yán),他看著小米說:“他是老大,這個家你過了門就是大嫂,以后得管家。”
小米說:“以后,我得接手他家的磨面坊。每年麥?zhǔn)斓臅r候趕回家?guī)兔Γ袼赣H那樣包著頭巾在磨坊里忙活得渾身落滿面粉。我得幫襯著他的兩個弟弟,他們要上學(xué),要成家,要立業(yè)。我在我家也是老大,也有兩個弟弟,也得幫襯著,這就是我以后的生活。就像我們住在這伏龍坪,騎著車子出門,山路突然間折了起來,像一條斷頭路,而我的自行車輪還飛速地旋轉(zhuǎn),停不下來。”小米又說,“你想想,這就是我的未來,我要怎么辦?我不用活了,讓我死了算了。”
小米說得我想哭。
我說:“小米,哪有你想象的那么嚴(yán)重?你不要自己嚇自己。你去給他說分手,我看你怎么跟他說。”
小米還是去說了。我不知道她怎么說的,她盛氣凌人、理直氣壯地回來,沒有一絲一毫的內(nèi)疚和不舍。
我和小米從小在小鎮(zhèn)長大,進(jìn)一步就是城里人,退一步就退回了鄉(xiāng)下。在我看來,或許小米不是去拒絕他,而是去拒絕他家的磨面坊。她只是單純地想要留在城里生活而已。而他,憑空蒸發(fā)了一般,再沒有來過。真心分手的時候,只有心死,哪有什么誰離開誰就要死的?誰離開誰都可以活下去。
小米結(jié)婚的時候,據(jù)說蘭州城只有兩輛加長版的凱迪拉克,都在她的婚禮上扎了花當(dāng)了彩車。她穿著白色帳篷般的婚紗,是我陪她去試過的,只是那天看起來有點拖沓,后來才記起來,忘了放裙撐了,照片里的婚紗又癟又長。
蘭州城是唯一一座黃河穿城而過的城市。蘭州人講究風(fēng)水,于是白塔山山頂塑地藏王像以應(yīng)蒼天,下建玉皇閣以接地氣,與《易經(jīng)》“地天泰”卦相吻合,陰陽和諧,百姓安居樂業(yè)。時間匆忙,嘩嘩就流過去了。
婚禮剛結(jié)束他倆就吵得不可開交。三天回門,帶著禮物。大概是男方家境太過優(yōu)渥,男方家長隨意從家里拿了些東西讓他們帶回娘家。他們還沒離開,小米弟弟看花花綠綠的禮物眼饞,拆開卻發(fā)現(xiàn)點心發(fā)了霉,仔細(xì)一看,茶葉也過了保質(zhì)期。小米的母親當(dāng)即不依不饒地鬧起來,結(jié)果小米的老公發(fā)狠從此不進(jìn)她娘家的門。
小米從那時候開始,每次都是一個人回娘家。她和家里人的聯(lián)系慢慢淡了,只在年節(jié)時回去露一下面。小米是嫁掉的女兒,是別人家的兒媳婦。小米干活的那些天分算是浪費掉了。家里有保姆,小米十指不沾陽春水,花養(yǎng)著養(yǎng)著就枯了。小米適應(yīng)得快,我看著她在保姆面前頤指氣使,比誰都更像女主人。她的化妝品換成了全套從國外代購的,精華素都用的都是單次單管的。懷孕時她跟我抱怨,說她住的臥室朝外,墻壁薄,換季的時候她能感覺到風(fēng)吹進(jìn)骨頭里,冷得要命;說家里復(fù)式樓梯臺階太高,她妊娠高血壓,腳腫得上不了樓梯。再后來,她生了一個女兒。因為老公是獨子,小米頤指氣使的行為收斂了不少。
孩子漸漸長大,她不再頻繁地來我家了,她要忙著接送孩子去少年宮上各種興趣班。再說她每次控訴的內(nèi)容都雷同,他不幫她干活、徹夜不回家之類,我早都聽厭煩了。小米選了她不熟悉的另一種生活,她好奇地翻開了硬幣的另一面。
小米依然吵吵鬧鬧地過著。有一天,小米來我這里吃飯,她心里難過,因為遇到了她的前任。她的前任后來白手起家,做醫(yī)療器械,對方很驕傲地打了招呼后轉(zhuǎn)身,冷漠地離開,上了一輛黑色奧迪。小米憤憤不平地說:“他怎么敢這么對我?”我說:“夢是黑暗苦海上一片燦爛的云天幻景罷了,是你教會他的,不是嗎?”
午夜,小米拉我去南關(guān)十字街最大的夜店門口。守在熙熙攘攘的門前,我們不進(jìn)去,我們等待著,小米的老公在里面。出入的女人與我和小米都不一樣。她們和季節(jié)對抗,天氣越冷裙子越短。她們上半身不約而同穿著皮草,毛茸茸的,看上去像是品種不同的小動物,在夜間覓食。我和小米看了很久街景,我們與夜晚看起來格格不入,太多我們平時沒留意過的細(xì)節(jié)映入眼簾,看什么都新鮮。我們目光漸漸變得如貓頭鷹的眼睛般銳利,我們知道哪里有肯德基和烤肉店,哪里馬路中央的隔離欄少了兩根,可以鉆過去,不用繞路走過街天橋。我們的眼睛時刻搜索著出入的人,誰進(jìn)去誰出來我們都看得熟了,每一個都不是我們要找的人。
有女人喝醉了躺在街道中央。過來一輛車,司機(jī)停車下來,大概是問她可不可以換個地方躺著。女人搖搖晃晃地爬起來,走到路邊坐下,司機(jī)幫她撿起地下的小手包,送到她的身旁,再開車離開。我倆的耐心最終如潑在地面的水,結(jié)成了薄薄的冰。我倆不再相信她老公會出來,里面金碧輝煌的浮夸,他大概會住在里面,像住在家里般妥帖。我和她在冷風(fēng)里討論,她說:“神也會遇到困境,會有末日的預(yù)感嗎?”我說:“人的命數(shù)才是永恒正義的。”她問:“什么時候?我怎么看不到呢?”我吸著鼻涕說:“會和解的,可能是天還不夠冷吧。”
夜店大門的羅馬柱上住著魔鬼,不然怎么這里越晚越熱鬧?小米說她現(xiàn)在夜晚睡不著覺,每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會做夢,夢見夜晚的狂歡。我們離開時,沒有等到小米老公,大概對他來說,凌晨才剛剛開始,而我們已經(jīng)冷得瑟瑟發(fā)抖。
小米鬧著要離婚。我看到她老公送成束的玫瑰花去她的單位,我沒有看到過他魔鬼的樣子。有一天我去小米家,見她在家里給他輸液,看了看藥瓶,是阿奇霉素,就隨口問:“他怎么了,受傷感染了?”小米憤憤然說:“他快混成大哥了,能不得病啊?淋病。”
她的婚姻像是一只舊皮毛手套,忽然將毛里子翻轉(zhuǎn)向外,全是拼縫與污漬,卻沒法用水清洗。我不再說話,起身離開,這難以置信的真相令我徹夜難眠,我恨給他輸液的小米。
婚姻是什么?你的身旁有一個與你截然不同的人,一開始,新奇、絢爛,你一定是欣喜、感激的,這是生活賜予你最美的色彩。當(dāng)年給小米介紹老公的是她的護(hù)士長。護(hù)士長仿佛是最適合做媒的人,社會交際面寬,手里又管著一群正值青春卻又不諳世事的小護(hù)士。一個個手腳麻利的天使從她手里交了出去,嫁得好不好就是個人的造化了,資源有的是。我還記得小米厚謝了媒人,隆重地買了一件家喻戶曉的專柜羊絨衫。
這樣的新奇能保持多久呢?每次只能看到硬幣的一個面,哪一面更耐看,取決于你翻到的是哪一面,看久了就會變得稀松平常。循規(guī)蹈矩是一面,風(fēng)情妖嬈是另一面,有了一面就得放棄另一面,誰也不能同時擁有硬幣的兩面。生活里的很多點滴無法只用肉眼完全看見和感知,如同你看不到一片墾荒的耕地上是不是曾有狗吠的痕跡,無法言說的才是感知的沉重。小米的敘述中有了更多不確切的因素,夜色變成了寬幅的布,小米沉重、深不見底的敘述里,她家里巨大座鐘的敲擊聲越來越響亮。她老公夜不歸宿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小米先是尋找、等待,再后來就不再等了,她學(xué)著習(xí)慣。小米的失眠越來越嚴(yán)重,常常是天光放亮的時候,她還沒有入睡。
她老公很久沒有給過孩子撫養(yǎng)費了,他那點兒工資都花在了外面各色女人的身上。我說:“剛結(jié)婚的時候他的工資卡不是交給你了嗎?”小米冷笑道:“鬼才信他。”小米拿著卡,很久沒有用過了,有一次去銀行刷一下看看余額,卻發(fā)現(xiàn)僅有幾毛錢。
小米現(xiàn)在燙了蓬松微曲的短發(fā),化著精致的妝容,吃得節(jié)省是為了出門的時候穿著貂皮。她總是這樣,從年輕時就這樣,錢要使在面子上。
正月初八,她帶著我一起去五泉山放生池放生。五泉山因有甘露、掬月、摸子、惠、蒙等五眼清澈甘美的泉水而得名。相傳霍去病征西,駐兵于此,士卒疲渴,霍去病手執(zhí)馬鞭,連擊五下,鞭響泉涌,此地遂成五泉。現(xiàn)在五泉山的門口還立著騎著高頭大馬的霍去病石頭雕像。放生池里有真荷葉,也有水泥做的荷葉形水臺,可以供游人穿過蓮池。小米買了好多魚放生,放生池里的魚密密麻麻的。
傳說中這里是劉伯溫斬斷龍頸的地方,手起劍落,泉水涌出。五泉山五眼泉水干干凈凈地流。旱柳滿目斑駁,左宗棠當(dāng)年帶兵征戰(zhàn)河西,為激勵軍心,抬了棺木行軍,給部卒彰顯不勝不歸的決心。轉(zhuǎn)眼數(shù)百年,世間歷盡滄桑。他當(dāng)年隨手插下的柳枝就是今天公園里枯木逢春的左公柳。
伏龍坪和五泉山一高一低,龍頭和龍尾首尾相顧。小米老公在外面換著人同居,中間的空窗期回家住幾天,小米留在復(fù)式樓里繼續(xù)當(dāng)她的少奶奶。過年,她和公婆、老公還有大姑子,舉家飛去海南過年,正月十五過完再回來。他家在海南有別墅。
孩子大了,出國去留學(xué)。孩子出國的費用是公公出的,小米每個月給點兒零花錢。
這天小米給我打電話,說孩子沒有收她的紅包,點了拒收。我想了想,說:“可能是嫌你給得少。不收就不收了,孩子有人養(yǎng),多好,你還為這個難過啊?”小米說:“我放的風(fēng)箏,飄得越來越遠(yuǎn)……”
小米總是穿白色衣服,冬天也是一身素白,白羽絨服白褲子。我說:“怎么洗啊?在蘭州這座風(fēng)沙這么大的城市。”小米說:“洗就好了。”她把洗衣服當(dāng)成自己的事業(yè)。偶爾遇到,小米拉拉我的襯衣領(lǐng)子,說:“你看看你,長襯衣套在毛衣下面支棱著,顯得不服帖知道嗎?下次別這么穿了。”我點著頭答應(yīng)著,下次想怎么穿還是怎么穿。
我和小米不會再閱讀同一本書,因為我們標(biāo)記和停留的地方截然不同。我時不時說話傷到她,只好在她面前假裝沒有嘴,盡量離她遠(yuǎn)點。我夢到過她長了四張嘴,兩張用來說開心的事,兩張用來抱怨,嘴里能吐刀子般,句句抱怨的話都直刺人心。春天的時候,我們也沒有再一起走過沙塵撲面的街道,只有被風(fēng)吹進(jìn)眼睛里的沙粒,能讓我們淚流滿面。她有時候打電話來,說夢見我們在一起。好奇、欺瞞、誘惑、淫蕩被視為萬惡之源,我們做著不一樣的夢。
騎著高頭大馬的霍去病雕像仿佛剛從五泉山門口繞出來,我和小米放生的蓮池里鯉魚正游得歡實。我看不到小米,小米走得多么匆忙,哪里能追趕得上?她親歷那隱匿于事物中的沖突,褻瀆并受苦了。現(xiàn)在她把眼睛藏在夜晚。燃燒的閃電和灼熱的日照,我都當(dāng)成她給我的禮物。新的一天已經(jīng)開始,她或許并沒有離去,只是來到樓頂,步入了懸空,如同她平常在夢里反復(fù)經(jīng)歷的那樣。
五泉山五眼泉水涸了幾眼,早不名副其實了。據(jù)說月圓時分的午夜,月亮正對著掬月泉,手一伸,就可以把月亮撈起來了。月光下,泉水一圈一圈地放大,仿佛一汪湖水嵌在林木當(dāng)中。忽然有人敲響了泰和鐘,鐘聲洪亮,余音裊裊。
【王琰,女,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魯迅文學(xué)院24期高研班學(xué)員,北師大和魯院聯(lián)辦文學(xué)創(chuàng)作碩士在讀,甘肅省中青年德藝雙馨文藝工作者。曾獲中華鐵人文學(xué)獎、甘肅省黃河文學(xué)獎、甘肅省敦煌文藝獎等獎項。出版著作《羊皮燈籠》《西梅朵合塘》《格桑梅朵》《天地遺痕》等,作品在《天涯》《散文》《中國作家》《詩刊》《星星》《山花》《飛天》等刊物發(fā)表,并收入各種選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