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萬花筒:中國動畫里的古今對話
中國動畫正在把塵封的歷史,變成看得見、能共情的故事。從爆火的《長安三萬里》中對大唐盛世的回望,到《三國第一部:爭洛陽》以青年曹操為核心視角、雙線鋪陳漢末洛陽亂局,國產動畫正在跳出奇幻的神話敘事舒適區,向更為厚重的歷史深處走去。
當神話題材的動畫逐漸從大膽創新變成創作主流,創作者們也在思考,在信息高速傳遞的今天,在觀眾的興趣點與審美觀念不斷變化的現在,該如何開辟新的創作視角和創作版塊?就這樣,一個新趨勢出現了:歷史題材正在成為動畫創作者們探索的下一個方向。
觀眾熟悉的三國題材,近期相繼涌現了兩部動畫電影《三國的星空》和《三國第一部:爭洛陽》。二者都跳出《三國演義》的通俗敘事,試圖向正史深處探尋;但一個拉長時間、追問人物內心,一個收縮視野、復盤亂世開端。兩種截然不同的歷史講述路徑,展示了當下國產歷史動畫的兩種探索方向:一種是帶著學術思辨重構歷史人物,一種是以史詩敘事還原時代變局。
反觀當下眾多的歷史題材動畫片,面對同一段浩渺的過往,動畫創作者選擇了各不相同的講述方式。既有《戚繼光》這類恪守史實、還原歷史人物功業的嚴肅劇集;也有《萬國志》《少年錦衣衛》以真實時代為舞臺、展開架空敘事的幻想作品;還有《中華五千年》《中國唱詩班》一類輕量化科普短片,用通俗、詩意的方式普及歷史。從宏大亂世史詩到文人個體的悲歡,再到面向青少年的趣味科普,國產動畫正在以多元姿態,不斷拓展講述中國歷史的邊界。
史實照當下:千年前的酒杯裝今天的酒
以真實歷史人物和事件為核心,《三國第一部:爭洛陽》便是這條路上最新的坐標。此前,三國的故事已經被翻來覆去講了很多年。赤壁的火燒了多少回,桃園結義結了多少遍,熒屏上反復呈現的那段歷史,幾乎是每個中國人最熟悉的國民記憶。然而,電影選取的恰是一個長期被影視改編忽略的小切口:東漢末年洛陽城幾次易手的混亂時期。十常侍亂政,董卓帶兵入京,曹操與袁紹各懷心思地觀望與站隊,呂布在權力的縫隙里左右搖擺。這些情節在《三國演義》中不過是前幾回的序章,以往的三國題材影視往往一筆帶過。但電影錨定這個時間節點,是一切宏大征途啟程之前的清晨。在亂世將臨而未臨時,每個人都不得不在漩渦中作出選擇。
這與《長安三萬里》的創作邏輯非常相似:不滿足于展示大唐盛世,也不走馬觀花地呈現數十位歷史人物,而是更為關注人物的情感、對歷史的沉思與對命運的叩問:光芒萬丈的李白一生漂泊,屢遭挫折,默默無聞的高適用數十年“笨功夫”,在亂世中活出了自己的尊嚴,因而穿越時光擊中了當代觀眾?!度龂男强铡吠瑯幼咴谶@條路上,它用星空意象串聯三國人物的命運,在壯闊與渺小之間尋找一種詩意的平衡。
但這類作品的困境與優勢一樣明顯:對歷史的解讀該如何找到現實的厚重感與哲學思考的平衡?故事講述的是歷史事件的起伏跌宕,其中往來人物的結局已經寫定,創作切入角度就要去剖析人心,重新解讀歷史中那些尚待挖掘的片段,其中對功過是非的評判、對歷史人物的重新塑造難免帶有創作者的主觀色彩。
《三國的星空》上映時,一大批評要點就在于曹操的塑造與大眾對歷史人物的認知存在差異。如何重新定義一個千百年間被反復書寫的人物?怎樣得到觀眾的認可?這是歷史題材作品永遠無法繞開的難題?!堕L安三萬里》《三國第一部:爭洛陽》等作品提供了一種新的可能:不是推翻舊說,而是將史料作出新的詮釋——在史實與演義之間的縫隙里,尋找一種既尊重文本又不被文本束縛的講述方式。它不編造歷史,但可以賦予歷史新的回聲。
時代的背景板上,展開奇幻的演繹
歷史題材的中國動畫中,還有另一類創作視角:從那些寂寂無聞的普通人出發,在一個真實的歷史背景中講述一群被時代裹挾的“歷史背后之人”,融入武俠、權謀甚至奇幻的創作元素。
《中華五千年》《秦時明月》《鏢人》《大理寺日志》等動畫作品采用真實朝代加虛構主角的構建方式,將武俠、奇幻元素融入其中,是歷史題材中較為成熟的商業化模式。歷史不提供具體的“故事”,而是提供一個觀眾熟知卻又具有想象空間的舞臺,這個舞臺本身就充滿了戲劇性:亂世出英雄,英雄出故事。
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中,觀眾并不需要每一個細節都“符合史實”。這個時代的風貌與形態,以文物或史書傳遞點滴信息,但留白又給了人們很大的想象空間。時代的背景形成湍流,沖刷出一個又一個后人對時代投射的理解與想象?!肚貢r明月》中墨家機關術的奇觀,少年項羽作為配角登場的身份懸念,百家爭鳴被轉化為奇幻門派之間的對決……這一切在正史中都不存在,但它們都是在用一個更具畫面感的方式來呈現戰國末期“諸子爭鳴”的思想氛圍。墨家的兼愛非攻、道家的清靜無為,在動畫中變成了機關戰獸和仙術對決,看起來離經叛道,卻反而放大了“百花齊放”的精神內核?!剁S人》的故事背景是隋末亂世,一個在主流歷史敘事中長期被唐朝光芒遮蔽的過渡期。刀馬客在鏢道上行走,真實歷史人物如楊廣、裴行儼偶爾閃現,但整部作品的靈魂是創作者自己的江湖氣——大漠孤煙、快意恩仇,歷史在這里是一個粗糲而真實的背景板,襯托出一個屬于武者的自由世界。
這些以真實歷史朝代為背景創作的動畫電影中,最重視的是還原那個時代的風貌和氣質,讓觀眾跟隨主角一起,在一個氣質獨特的時代中冒險。在這樣的故事里,創作者的想象力獲得了最大的延伸空間。歷史像是一層外殼,電影借用了歷史的背景與矛盾,講述的卻是完全不同的故事,滿足了當代人對武俠、對冒險、對過去最淳樸的幻想。
方寸銀幕之間,知識與美學握手
在短視頻重構注意力的當下,歷史題材動畫生長出新的方向。嚴肅內容和輕松形式不僅不矛盾,反而成了最理想的傳播組合。在方寸銀幕之間,一種全新的媒介形式,構建了歷史題材在互聯網時代的核心敘事。
《中國唱詩班》系列正是這一類科普創作的代表。譬如《相思》一集,沒有逐句講解王維的詩,也沒有羅列紅豆在中國文學中的意象變遷,而是講述少年王初桐與鄰家女孩六娘從相識到錯過的故事。當最后那句“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響起時,古詩的意境,已不再需要任何注腳。詩歌從試卷上需要背誦的考點,變成跨越時空的中國詩意與細膩情感。《中華五千年》以寓教于樂的方式在穿越時空的設定中進行歷史科普,故事嚴格錨定正史主線,朝代更迭、重大戰爭、關鍵歷史人物的命運結局絕不虛構,幻想只限定在史書留白的地方——市井畫面、人物細微神態、簡短對話、內心揣測、日常生活場景。它對文字記載不到的細節進行合乎時代邏輯的推演與可視化想象,用適度幻想填補敘事空隙,把枯燥的通史文本轉化為連貫易懂的動畫故事,完成面向青少年的歷史普及。這種“大事不虛、小事可酌”的創作思路,在嚴肅考據和通俗講故事之間找到平衡點,為國產歷史題材動畫提供了一套兼顧嚴謹性與觀賞性的敘事方案。
歷史是寫定的“過去”,也是在每個時代中不斷被重述的“現在”。不同的理解、不同的視角,如同萬花筒般在手中旋轉,映現出不同的光影。歷史不能重寫,但邁向未來的腳步卻從未停止。每次回望,都讓那些我們在課堂上翻過的故事,又一次變得引人深思,甚至會有新的發現。每個人都可以用當下的經驗,重新認識和理解自己從哪里來、該到哪里去。
可以說,歷史題材是中國動畫人拓展創作思路、扎根本土文化的無盡寶庫。動畫是一座橋梁,通過這種特殊的形式,今人才能跨越時光,與千年前的歷史再度相逢。
(作者夏天系北京電影學院動畫學院副教授,徐梓萌系北京電影學院動畫學院動漫策劃專業碩士研究生)


